凄冷的夜风在江岸上呼啸,仿佛要带走人们身上仅有的一点热量。黑暗中,一群残兵列队在江岸边,尽管衣衫褴褛、神情疲惫,但所有人都昂起了头颅,挺直了腰杆。邱清泉站在一个沙包垒成的工事上,环视了一周眼前的这群士兵。大声说道:“弟兄们!你们都是好样的,你们掩护了四万多兄弟部队渡江,干掉了一千多个鬼子,你们都是中国军人的骄傲!仗打到这个份上,你们尽到了军人的责任,你们对得起国家,对得起父老乡亲!弟兄们,我们现在身处绝境,身后就是长江,你们怕不怕?!”
黑暗中一片死寂,呼啸的寒风似乎被这股浩然正气所震慑,居然安静了下来。一名老兵喊道:“怕个球哇!仗打到今天,我们营就剩下我一个人,我这条命早就赚回来了,就算死在这里,老子也值了!”
一个手臂重伤的粤军上尉,挺起胸膛,对邱清泉说道:“长官你够带种,山穷水尽也没有丢下我们,弟兄们服你!长官下命令吧,您带能动的弟兄们乘夜赶紧撤,我和这些伤员还能抵挡一阵。拜托长官转告叶军长,我们粤军953团没有一个衰仔!”
邱清泉含泪点点头,说道:“今晚是我们最后的突围,现在我命令,部队化整为零,自行寻找渡江器材,分散渡江。我知道今晚的行动将是九死一生,但只要我们冲出去一个人,就保留了一份抗战的种子,就能看到将来的胜利!”说完,邱清泉整理好军容,向着这些南京最后的守卫者,立正敬礼。
日军指挥部里,中岛举着望远镜遥望着江滩方向。李国富弯腰侍立在一旁,恭敬地说道:“将军,卞正中诡计多端,时间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,我觉得他的承诺并不可信。”中岛鄙夷地一笑,说道:“瓮中之鳖而已,不可信又能怎样?!”
中岛放下望远镜,儒雅地坐在沙发上,一双小眼睛凝视着李国富。李国富被中岛的眼神盯得直冒冷汗,心中暗道不妙。果然中岛说道:“卞正中一小儿尔,但邱清泉确是一员难得的将才。既然李将军认为卞正中不可信。那李将军可否一试?”
李国富感到后背全是冷汗,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子,都怪自己这张臭嘴。自己昨天丢下邱清泉的部队逃跑,如果现在再回去劝降邱清泉,只怕会被当场扒皮抽筋。李国富不敢去想象自己惨状,嘴里“呃,呃……”咕噜了半天,却是不敢回答。
就在李国富如芒在背的时候,一名参谋快步进入指挥部,立正道:“报告将军,支那军正在砍伐树木,收集渡江材料。应该是在进行渡江准备。”
中岛闭目长叹了一声,惋惜地说道:“我果然没有看错,山穷水尽却仍不屈服,邱清泉实在是难得的将才。可惜,如果支那军队多几名这样的将领,我又如何会寂寞如此?!”
中岛的话听在李国富耳朵里,字字诛心。如同被人抽了几个嘴巴子,顿时成了猪肝色。自己在中岛眼里只是一条狗而已,永远无法得到尊重。中岛无奈地摆摆手,参谋和李国富一同恭敬地鞠躬,缓缓退出指挥部。
经过渡江部队的反复搜刮,煤炭港岸边实在找不到什么渡江材料,木板、轮胎、汽油桶早就没了踪影,士兵们只能冒险潜入日军控制区砍伐树木,因此又损失了十几个弟兄。伍祥彪和沈醉拖过来几根刚刚砍伐的树木,用绑腿扎紧做成木筏。只是树木都只有手臂粗,浮力实在有限。卞正中和周石泉收集了一些江边的茅草,捆扎在木筏之上,希望能增加一些浮力。
卞正中在现代见过一种简易三角救生筏,就是三根木棍固定成一个三角形,套在脖子上,双手抓成三角形的两边,可以不让身体沉下水去。但这种三角救生筏是夏天使用的,在十二月中旬寒冷的江水里,人的体温迅速降低,估计半小时都挺不过去。这种三角救生筏只能作为最后的应急手段罢了。
折腾了一个多小时,完成了三个三角救生筏,一个木筏也初见雏形,可是浮力仍不足够。卞正中和周石泉正准备再去收集一些树木和茅草,“砰”“砰”,静寂的夜空中突然响起了两声清脆的枪响。伍祥彪弯腰急跑过来,说道:“这是警戒哨的报警,鬼子开始进攻了……”话没说完,狮子山方向响起了几声炮响,紧接着几发炮弹在江岸边炸开,火光冲天,砂石腾空而起,几名士兵被弹片击中,发出凄厉的惨嚎。
江岸边的士兵顿时骚动起来,各式各样的由树木、茅草、弹药箱拼接成的简易筏子都被急急忙忙的推进江水之中,士兵们只能开始冒险抢渡了。
中岛对邱清泉的劝降既然已经失败,日军的进攻不再留有余地。狮子山和绣球山的日军炮兵开始对煤炭港江岸进行覆盖射击,炮弹在江滩上爆炸出一个个大坑,在江水中腾起巨大的水柱。黑暗中数不清的日军步兵向江边蜂拥而来,二十几个国军伤兵在简易的沙滩工事中,做着最后的殊死抵抗。日军的呐喊声清晰可辨,很快冲到了江滩边缘。在炮火中或明或暗的江滩上,突然冲出十几个残缺的黑影,他们有的没有手臂,有的杵着木棍,浑身缠满了污垢不堪的绷带,但全都状若癫狂。冲在最前面的正是那名粤军953团的上尉。十几条黑影发出瘆人的嘶吼,胸前集束手榴弹的导火索嘶嘶地冒着火星,如同一群厉鬼冲入日军人群中。巨大爆炸声接连响起,鲜血、碎肉、残肢夹杂着砂石漫天飞舞。血红的火光映红了黑暗笼罩的天幕,染红了南京城最后一块祖国的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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