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七日的清晨,南京江浦县六合镇小营村,这是一个普通的长江沿岸村落。巨龙般的长江环抱着南京城,从村子东边滚滚流过,几排作为防洪林的白桦树林,矗立在江岸边,显得威武雄壮。白桦林向西的内陆方向,地势逐渐变高,几十座典型的江南民房,错落有致地坐落各处,四周是大片肥沃的农田,河道和沟渠蜿蜒其间,滋养着这一片富饶的鱼米之乡。
冬日早晨的浓雾慢慢散去,本应该是家家吃早饭,人们准备下地劳作的时候。今天却是和往日大大的不同,村子里冷冷清清,没有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,听不到平日里鸡鸣狗叫的喧闹,也看不到孩子们蹦跳玩耍的身影。几只丧家的土狗在四处游荡,寻找着一切可以填饱肚子的食物。很多房屋都是大门紧闭,门头上挂着一把大锁,门前杂乱不堪,显然已是人去楼空很久了。
地主冯富贵的家在一处向阳的坡地上,坐在家门口就能看到小营村的全貌。此时的冯富贵坐在门口的石阶上,一口接一口抽着他的旱烟袋,眼睛布满血丝盯着进村的那条土路。不时焦急地站起身来眺望,然后又沮丧地坐下来继续抽他的旱烟袋。
七天前,大儿子冯大宝带着家里的长工去南京城卖粮食,到现在都没回来。听说当天南京城就戒严了,接下来的几天南京城里响起激烈的枪炮声,晚上可以清楚看到冲天的火光。每天都有很多尸体从长江对岸飘过来,可见南京城里肯定是尸山血海,自己这个当爹的怎么能不着急呀!
冯富贵五十岁,是个家境殷实的地主,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。小女儿冯小丫像她母亲,天性聪明善良,胆大心细,在南京金陵女子中学读过几年书,遇事能自己拿主意,很有主见,这时正在屋里收拾着书本、衣服等行李。小儿子冯二宝是家里最不省心的一个,不愿意读书,不知从哪里学会了一些拳脚功夫,整天领着村里的一帮青皮后生厮混,自称行侠仗义,还经常到方圆十几里的村子打架闹事,已经成了当地有名的混混头子。
村里人陆陆续续都逃难去了,只剩下几户同样有家人没回来的人家还在苦苦等待。这几天南京城的枪炮声越来越激烈,冯富贵一直都没能安稳地睡一个好觉。昨晚南京城的枪炮声慢慢安静下来,冯富贵更是一夜没合眼,看来仗是打完了。江边飘过来的官军尸体越来越多,冯富贵判断肯定是日本人打赢了。要是大儿子还不回来,冯家该怎么办才好呀?!
天色已经大亮,正在冯富贵彻底绝望的时候,侄子冯有财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,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:“叔,不好了!二宝……二宝跟上水村的活闹鬼干上了,已经动刀子见血了,你快去看看吧!再晚了就要杀人了!”屋漏偏逢连夜雨,冯富贵急火攻心,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来,来不及细问,跟着侄子赶紧就往外赶。屋里的冯小丫听到二哥出事,也急急忙忙跟了出来。
江边高大的白桦林笔直挺立,树叶已经落尽,更显得威武肃穆。两排国军将士的遗体刚刚从长江边打捞上来,整齐地排列在白桦林里。白桦林外,两帮后生正剑拔弩张地对持着。冯二宝是小营村队伍的头头,他从队伍里气势咄咄地大跨步走出来,指着对面上水村的头头大骂道:“二麻子,你耳朵让狗吃了。老子早交代过,这些躺在这里的兵,都是保家卫国的好汉子!老子的弟兄把他们从江里捞上来,让他们入土为安,这叫做仗义!你他妈居然敢发他们的死人财,老子今天就废了你个狗日的!”
二麻子是邻村上水村的混混头子,身体粗壮,一双小眼,满脸的麻子就像一块沾满芝麻的面饼。他使得几套拳脚,平日里偷鸡摸狗,为恶乡里,是一个人憎鬼厌的小地痞。此时二麻子因为得了宝贝,正开心得满脸开花。他拿着一串银光散散的十字架,放在手上抛动两下,嬉皮笑脸地说道:“我说二宝哇,你是不是脑袋给驴踢了?死人还要钱财有什么用?!再说了,那些死人是你们捞上来的不假,但他们又不是你们小营村的人,老子带兄弟们来碰碰运气有什么错?你管得着吗?!老子我今天手气好,碰上一个当官的,你看看这宝贝,最少也能值几十块大洋吧!咱俩乡里乡亲的,可别说兄弟我不仗义,改天我带你去南京的窑子开开荤,保证你喜欢上这无本的死人买卖。哈哈……”
二麻子得意忘形地大笑着,冯二宝一股怒火上涌,一个健步冲上去,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二麻子的鼻子上。二麻子哀嚎一声,一屁股坐到地上,手捂着被打的鼻子,一股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。二麻子失了面子,哇哇大叫了起来:“冯二宝,你他妈敢打我!不要以为老子怕你了,老子今天要你的小命!。”说着从地上爬起来,从腰间拔出一把军用刺刀,就向冯二宝刺去。
冯二宝身手果然不错,没几个回合,二麻子就落了下风。冯二宝瞅准一个空挡,一脚揣在二麻子胸口上,二麻子哀嚎一声倒飞出去,四仰八叉摔倒在地上。冯二宝身如闪电,几步抢到二麻子身前,狠狠踩住他握着刺刀的手腕。二麻子龇牙咧嘴地惨叫着,刺刀脱手落地。
冯二宝捡起地上的刺刀,揪住二麻子的衣领。冷哼一声说道:“哼!敢跟老子玩刀子,你小子长能耐了!”说着用刺刀刀面狠狠扇在二麻子的脸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二麻子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。吓得上水村的几个混混浑身一颤,不由自主地往后缩,哪有人敢上前为二麻子出头。小营村的后生们仗着胜利的气势,揪住上水村的混混,不客气地一个个搜身,把他们从士兵遗体上得到的物品全都搜了出来。
冯二宝嘿嘿笑着说道:“这把刀不错呀,是从那些兵身上摸来的吧?老子跟你们说过,现在国难当头,有能耐去找鬼子耍横,那才是爷们!这些兵在南京城里跟鬼子拼命,你们他妈躲在家里干这种勾当,你们还要不要脸?!”二麻子不敢动弹,冯二宝利索地把二麻子全身搜了一遍,很快搜出几块大洋,还有一个别致的银发簪。
二麻子没了胆气,但在同村混混面前不愿意认怂,带着胆怯嘴硬道:“事我已经做了,有种你一刀捅死我啊!”冯二宝被他气乐了,说道“行啊,你二麻子有种!你不是喜欢逛窑子吗?那好,老子先一刀卸了你的驴蛋!”说着举起刺刀狠狠刺向二麻子的裤裆,刺刀贴着二麻子的蛋蛋**泥土里。二麻子看到明晃晃的刺刀在眼前一晃,接着感到裤裆里一阵冰凉,吓得魂飞魄散。“啊……!”二麻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,一股骚臭顺了裤腿流了出来。
“住手!住手!”远处跑过来的冯富贵大喊着。他被这一幕吓得魂不附体,踉踉跄跄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,要真出了人命,老冯家两个儿子就全完了。上水村的混混看到小营村的人来了,乘机一哄而散。二麻子摸了一下自己的裤裆,发现蛋蛋还在,顿时松了一口气。看到上水村的人跑光了,反正今天的面子丢尽了,顾不得一身骚臭,赶紧一咕噜爬起来,很快跑得没了踪影。
“二宝,你是不是要气死你爹呀!刀枪无眼,你要是把人给捅死了,可是要吃官司的,这日子还怎么过哟!”冯富贵急喘吁吁地数落道。冯小丫从小跟二哥亲近,拉住二哥上上下下瞅了一遍,发现没有伤处才放下心来。埋怨地对冯二宝说道:“二哥,你真是不让人省心,这舞刀弄枪的,要是伤着了可怎么办呀!”
冯二宝早习惯了父亲的教训,不以为然地说道:“爹,妹子,我不用你们操心,二麻子这帮小子就是欠收拾,要是我再看到他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,一定打断他的腿!”说着带着他的一群后生转身向白桦林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