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英拿起那本书大致翻了翻,里面夹着一张纸条,上面钢笔字写着一句诗,乃是“在山泉水清,出山泉水浊。”就是这随手一翻,就知道这是一本非常有意思的小说,里面有十分诙谐有趣的对白。她要带回家去细细的品读,她把书装进布包里,跟陈继才打招呼,他只管和那两人拉扯,丝毫听不见卫英的呼唤。没了他的陪伴,此时才觉得寒夜如此猖狂欺生,她开始不敌风寒,径自离去。
卫英回到家中,家里乌漆麻黑的。幸有大月亮照射,家门口有几棵树,树荫挡住月光。照到屋子里花花白白的,不至于太明,不至于太暗。只是猛然进来神经衰弱,呈现的还是那种黑暗的。等一会就会清晰起来,她看到灶台处隐约冒热气,灶火里还隐约有火星。床上弟弟已熟睡,他明天要去走路上学,所以睡得早。母亲也一如既往地躺着,被子盖了两层,窗台上放着药,脚底下搁着夜壶。不知道母亲吃药了吗?方便了吗?
现是冬十一月份天气,山中潮冷。她走的时候跟母亲交代过晚上看电影,只说看完电影就回来。母亲也是同意的,只是没成想都快十一点了。锅里的热饭必定是母亲让弟弟留的,真是一家人有一家情。卫英也是习惯性的饿了,顺手揭开锅盖,是一碗炖土豆,和两个蒸馍。卫英拿筷子扎一馍,把碗端在手中,靠衣柜处坐了吃。她吃东西很轻,生怕惊到他们。
“英子!英子!”突如其来的惨叫声,是母亲发出的。她一定是做恶梦了,卫英赶紧放下碗筷去抓她的手,且安慰道:“妈,我在了。”母亲喘气吁吁道:“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这世上有坏人……你不要命了。”看着母亲满脸憔悴沧桑,尚为自己担忧,心中愧不可言。握着母亲弯曲粗糙的手贴到脸上,掩泪浮笑道:“再也不会了妈。”母亲缓了缓,笑问道:“村里放的什么电影呀?你弟弟也想去看,害怕他老子回来检查他学习,他就吓得不敢去了。只是问了我一下午,我说妈哪知道呀,回来问你姐姐。没想到等你半天不回来,他熬不住睡去了。”
卫英见母亲高兴了,她也高兴的把电影的事说了。主要说来看电影的有赵大娘,王二婶,三姑奶奶,金大叔,贾三舅这些老邻居。说他们看电影怎样怎样逗,怎样怎样出洋相。母亲笑道:“都是些老古董了,仗着几分贵重,可不就随意起来了。”又问是什么电影?卫英说:“是《庐山恋》,不过放到最后机器坏了,没看完。本来是要走的,陈老板说能修好。等了老半天也没见修好,大家才散了。”母亲一听陈老板,立马死瞪着她质问道:“你还跟他在一起是不是?看个电影能看到十一点?你跟他有没有事?”说完这话,空气都蒸发的没有了,只听见弟弟打呼噜的声音。
卫英极力摇头申辩道:“我没有,我跟他没有什么事,妈你别听外人瞎讲。”她语气明显迟钝犹豫。屋里虽没点灯,母亲能看到她的窘迫。少女怀春,女大不中留,这是天性使然的事。能有什么办法呢?母亲嘴苦,说话不利,要喝水。卫英就给她倒好,然后扶起来喂饮一口。母亲在漱口,卫英把床下痰盂取出,母亲把漱水吐了。又重新饮了一口,又慢慢躺下。母亲长舒一口气道:“妈知道你大了,有想法了。真要有事,你爸在外打工不知道。你妈又是个废人,空长了一双眼睛一副耳朵,也是啥也看不见啥也听不清。”
卫英不知怎地,听到这些话眼泪止不住的落,埋头抽泣,拽着母亲的手直摇头。母亲接着道:“英子不哭,你让妈把话说完。自古都是男大当婚,女大当嫁。你有想法不奇怪,妈是怕你跟错人,一辈子就完了。妈是觉得吕老太爷家的孙子就很不错,吕老太爷是哥命英雄,他家的胖二婶又嫁给了书记的哥哥。他爸是出了事,不过很快就没事了。他家的兴民你又不是不知道,小时候你两个常在一处玩。那孩子能吃苦,肯卖力,脾气又好,性格也好。还会修东西,村里谁家坏了表,坏了锅他没有修不了的——你不说电影坏了,兴民修好了吗?”
卫英嘴角一抽,用手背擦擦眼泪道:“兴民哥当兵去了,没去看电影。”母亲又夸赞道:“真是有出息了,当兵报国,多么光荣。回来县长村长都要登门拜访咧。”若论以前,她的确对兴民有那意思。可那时候兴民野的很,东游西逛,从不理会女孩子心思。对于卫英来说,兴民一直把她当妹妹,有哥哥在,妹妹从不受人欺负,哪怕一个不友善的眼神都没有过。兴民只懂得保护好她,不懂得她的小心思。现在来说,更不可能了。她已和陈继才有了肌肤之亲,人虽鄙陋,心已许之。
但母亲提到兴民,其意是给自己提亲。给他们安心。若是有踌躇之举,母亲定会怀疑自己与陈老板之事。为了消除母亲顾虑,卫英也不得不借兴民作挡箭牌了。果然母亲下句话就直接说到脸上:“把你配给兴民好好过日子吧,我和你爸心里踏实。”说话的功夫卫英已吃了饭洗了碗,刷了牙洗了脸,外出小了解。回来把门锁了。火炉子炭烧足,铺开被褥睡在母亲旁边。母女两各怀心事,难以入眠。卫英道:“那也得等妈腰疼病好了再说。”母亲笑道:“那你是愿意嫁给兴民了。”卫英以被蒙脸,母亲以为害羞之状。卫英心内已生愁团,她与陈继才并非一时兴起,实属缘由天遣,爱与日增。她还对他有太多的期许,太多的美好。她想不明白母亲为何会对他抱有偏见,这道关过不了,始终不舒坦。听不见母亲的喘息声,光是合着双眼。指不定又在琢磨什么了,卫英脸对着母亲,用手帮她梳理头发。过了一会儿谨慎的口气道:“妈,你好像对陈老板不太友善。他是不是欠咱家钱了,那可不能给他好脸。下次见他的时候,我一定要他还钱,弟弟上学正需要呢。”
母亲不耐烦的打断她的话:“你少扯那没用的。”沉默了一会,乃道:“我跟他总共没见两面,说不上友善不友善。只是自打他来之后,你是三天两头不着家。我喝个水吃个药,翻个身解个手都没个帮忙的。你不着家这段日子,赵大娘跟三姑奶奶来看我,闲聊了一会就聊到你头上。她们说外面人贩子多,经常跑到孤僻山村里诱骗女孩子,一旦得手就会高价卖到城里给人当媳妇。附近好几个村子接连有女孩子失踪,报了警也没个下落。”卫英笑道:“您不会怀疑陈老板是人贩子吧?”母亲道:“防人之心不可无,他是哪的人?多大年纪?做什么营生?为什么来我们这,他的情况你都了解吗?”一连问了这许多,卫英也满脑子星星乱转。母亲又分析他的外表:“你看他长得像个土拨鼠,牙尖嘴利的能是个好人?豆腐脑袋半秃不秃的,哪有三十之前就秃头的?我看他四十往上了,搞不好孩子都跟你一般大。英子啊!你清醒一下,为了这人,妈是做了好几夜的恶梦,就是怕你出事。”说完,不由地哽咽起来。卫英不忍伤害母亲,拿手绢给母亲擦泪,并安慰道:“你不是让我跟兴民哥在一起吗,我都答应了你还不高兴。这个陈老板就是随口一说,母亲不喜欢,我躲着他就是了。”
母亲不再言语,渐渐加重鼻息声,卫英知是母亲睡了。心里开始纠结,再三考虑,还是决定要跟他分手。下了决心,再无挣扎,也就安安稳稳的睡了。早晨大约六七点钟,外面一片晴朗之气。群鸟雀跃,炊烟弥漫。卫英起来收拾家务,完了又去喂鸡喂猪。忙完这些,也就八点半了。这才又生火烧开水,除把几个暖壶灌满。锅里还剩两瓢开水,卫英又把前几日陈继才买的挂面下了,卧了两个荷包蛋。去橱柜里拿筷子挑了点猪油,加了盐醋,十分钟后,拿三个碗捞出来分了。姐姐做饭的时候,弟弟已经穿衣服了。姐姐做好了饭,弟弟把被褥叠好,穿鞋下地去洗漱。母亲也醒了,吩咐姐姐先让弟弟吃了上学,别忘了给弟弟拿两个礼拜的生活费。
弟弟洗漱,卫英就给弟弟把书包准备好。又踩上板凳,踮起脚尖从衣柜上头油布底下,抽出一个方便面袋子,袋子用皮筋缠着。卫英抹了皮筋,从里取出一条鼓鼓囊囊的手绢。打开手绢,却是叠的整整齐齐的毛毛钱。卫英就问:“给多少?”母亲道:“入冬了,天冷了,坐车不方便。他两个礼拜回来一次。比上次多上两块,给十块吧。完了记个账,等他老子回来报销。”卫英便一毛一毛的数,数够十块钱为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