橘姐自问高婷何事?高婷只说令慈催促回家,余事不知。橘姐看她背着大书包,沉甸甸的很吃力的样子。不由问道:“又没作业,背那么多干嘛?”高婷垂头丧气,沉吟不语。一种弱小无助的神情油然而生,橘姐把她的书包取下,托熟人送回宿舍。眼中带着鼓励惋惜坚强的神色道:“婷婷听我说,你是咱们班成绩最好的。你不能放弃,这是你唯一的出路,考上好高中,出来也能进办公室。你初中出来能做什么,洗盘子洗碗吗?跟你爸妈好好说,现在人才很值钱,你会挣到很多钱报答他们的。”高婷她爸确实爱钱如命,却也不爱惜生命。高婷本就自卑柔弱,没什么主张,谁话多就听谁的。她内心也确实想读书,听她一激励,也坚定了一点。
今天周六,只上半天课。不管是住校生还是跑校生都回家去了,因此食堂不开窗,她们只好去对面小餐馆吃饭,橘姐点了一碗土豆丝面,高婷不知吃啥,看了半天总不说。橘姐看她艰难的难受,问她爱吃肉吗?她只是抿嘴一笑道:“姐姐吃啥我吃啥。”橘姐看那荤菜都是炒的,未免油大,只有一个冬瓜排骨汤还贴切些。价格虽小贵些,却手里攥着三十元钱,有豪情壮志挥霍一回。拟定好后,即招呼服务员点菜,两碗土豆丝面,一个冬瓜排骨汤。两人闲聊一会,服务员便托盘上菜了。橘姐爱吃辣,把桌上辣椒挑进面中,扑哧扑哧的吃了起来。高婷也放下闺门之训,端碗大吞。吃了面,橘姐举碗舀汤道:“各顾各的,我可不让你了。”说时就舀了半碗汤,夹了三五块排骨。捏在指上,埋头直啃。
高婷有样学样,也舀了汤,夹了排骨,不顾形象的大嚼大吃起来。橘姐见了,笑道:“年轻人吃饭就该如此。”又把冬瓜吃了两块,软软滑滑的很入味。不一会,吃的脸热鼻涕流,二人拿纸擦了。橘姐道:“冬天吃这个最好了,吃的我全身暖洋洋。”两人休息了一会,橘姐一手掩着鼻子,一手指着高婷道:“咦!你放屁了。”高婷羞的直摆手,低声道:“我没有,是你来。”二人耍笑一回,会了账去车站搭车回家不提。
橘姐高婷皆同乡,大概下午两点多,二人到了瓦窑村。村里有一条河自东向西,河面三尺宽,已结冰。橘姐家在河之南,高婷家在河之北。南面人家密集,大多都是平房砖瓦,杨柳参差。只有一户土房子,坐落在边缘田埂之上。四周都是枯草断茎,粪场石堆。橘姐推开篱笆门,她母亲在忙着给小儿子换衣服收拾呢,见女儿回来了,就大嗓门问道:“你不在学校去哪了?是不是又去勤工俭学去了?”橘姐“嗯”了一声,自和弟弟玩去了。母亲换衣服照镜子,见她和弟弟玩,就冲着她喊:“啥时候了还闹,快去换衣服。”
橘姐只顾和弟弟闹,却忘了问有什么事?她弟弟倒是机灵,小嘴巴巴的就说:“妈妈要去胖二婶家跑大棚。”
原来她母亲是一位村里的厨师,会做饭。十多年前,村里遭了水灾。父亲去上河工,母亲便做饭送饭。工友们都说母亲做得饭香,久而久之便入了厨业一行。可父亲长年劳累,身体本就不好。那几个月里又是瞒病上工,就倒在了工地上,再没醒来。十多年来,一直是母亲拉扯着姐弟两挺到现在。这不听说吕老英雄的儿子出狱了,就在胖二婶家里团聚。胖二婶要摆了四五桌,特请柳妈来炒大棚菜。柳妈算着日子推到周六,就是要等橘姐一起入席。知道这个缘故后,橘姐只是惋惜后悔道:“妈你不早说,早说我就空着肚子了,我回之前下馆子去了。肚子的饱饱的,吃不下了。”柳妈嗔怪她不仔细,乱花钱。橘姐把卫英晕倒,借钱看病之事说了一遍,柳妈咂摸道:“你说的这卫英是不是红河村的,她爸跟胖二婶她哥,还有你老子,他们三个倒是十多年的朋友。你老子福薄,十年前上工病没了。胖二婶她哥老吕也犯了事,关了十几年,现在才出来。也就老卫好点,还能外出打工。”
提起自己家的这口子,柳妈不由地鼻子抽搐了一回,橘姐给弟弟穿戴衣帽后,又去擦拭父亲的遗像。柳妈又听女儿提到苏天年,便问了一嘴道:“这苏嘴子肯把钱借给你,他该不会想和你谈对象吧?”话刚说出去,又撇嘴道:“他没那脑瓜子,莫不是他堂弟看上你了?”橘姐很反感给人起外号,人家又不是没名字,叫什么苏嘴子,苏大嘴之类的。既不尊重,也不礼貌。橘姐擦了遗像,转过身来脸一沉道:“妈,你以后能不乱说话吗?”柳妈看她一脸认真可爱的模样,不由抱着她笑道:“咱们村的这些人,妈没有不知道的。有本事的不住这,没本事的偏好吹。扒拉来扒拉去,也就老苏家实在。他儿子学习第一,考试第一。你跟他在一起,不吃亏。”
橘姐心里明白,她母亲是贪图苏家的后台。说实话,她心中早有爱慕之人,那个人时常在梦中出现。橘姐收拾好后,来到院子里等柳妈。柳妈装扮好出来道:“等我干啥,你赶紧骑着车带你弟弟先过去。”橘姐道:“不骑了,走过去吧,不远。”
“远”字刚出口就香腮涂脂,迷花眼笑起来。柳妈正自纳闷,有谁知道她骑车将人撞倒,一何慌哉。被撞之人也是迷迷瞪瞪,看起来不太正常的样子,联想至此,不禁发笑。
老吕回村的消息传遍了,尤其是红河村里“嗮太阳中心”的老人们,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。有的说老吕太冤了,有的说老吕这下熬出来了。他老子是追随过钟军长的哥命战士,他妹夫本家又是地方领导。以前不讲关系,现在全赶上了,他这一出来,别的不说,首先就得给老吕找份好工作,讨个好娘们。说着,大家举着烟锅子吞云吐雾的哈哈大笑。说到讨娘们,穿中山装的老汉就来了兴致道:“之前老吕没进去的时候,我看他们村的柳妈就对他有意思,三天两头往咱们村跑。”插花的老太太打断道:“闭嘴吧你,我看是你吃醋了。那会子柳妈刚没了男人,丧事都没办呢。老吕不过是去帮个忙,再说她男人跟老吕是好兄弟,怎么能做那事,你这老东西太没溜了。”几个老汉会心一笑,悄悄道:“老娘们白活了,托妻献子的大多都是好兄弟呢!”
他们吃了早饭,看太阳足,又没事干,就拿着马扎坐垫围坐在路边上。聊完了老吕,又聊起了老卫家的女儿卫英。他们说那姑娘忒不像话,她老子出去打工去,老娘还瘫在家里,还有个上学的弟弟。她就敢和外人勾勾搭搭,如今那人跑了,她也不知去哪了?把个老娘心焦的整夜失眠,邻居早上去敲门,进里头一看,老娘已背过气去了。着急的邻居赶紧向村长报告,村长找了车把她娘拉到县医院看去了。哼!我要有这样的女儿,腿早给她打断了。又有人说那个药材商人在村里住的时候,私会过不少寡妇,他走了,寡妇还想的睡不着觉呢。大家又是一阵欢笑,
老婆子们又聊起了小木独村的钱袋子,说他如何如何好色生子,生了五个儿子,一家子都是光棍。为了给老大娶媳妇,竟然打上了学生的主意。张罗着要把老高的女儿娶过来呢,有个眯眯眼的老汉说,人家的女儿是状元,怎么好嫁他?老婆子说,状元没投个好人家,她老子贪小失大,只顾眼前有钱花,哪管她以后的事。大家聊了一圈,伸伸老腰,蹬蹬看腿,见太阳嗮的猛烈,身上有些炙热,便移到背阴处聊。大家又聊到三姑奶奶,说这老婆子半夜不睡觉,专往满子梁家跑。又有个红眼婆子道:“我听说她手上带着一块表,镶的翡翠玉石,夜里发五色光,听说是老满送的呢!”说完这话,瞪着大红眼,吐了半块舌头出来。
满脸麻子的老婆子不甘落后道:“这还用听说吗,我亲眼见过几回。她那表叫什么石英钟,二百多呢。”戴解放帽的老汉起哄道:“这老满是开着小卖部,在咱们村也确实有两钱,可这么贵重的东西他舍得买?”婆子笑道:“这你们就不懂了吧,你忘了他还有一个大儿子在BJ呢,人家儿子混出来了,当老板了。这表啊,八成就是儿子孝敬的。”老头们点头笑道:“原来如此,那这老满哥也太屈就了,有那么大宝贝,啥人寻不见,怎么看上个她了。”几个婆子笑嘻嘻道:“人家会扯呗,这上了年纪的人最怕孤独,话也少了,觉也少了。这三姑奶奶又是天生的话袋子,老满哥呀多少话都听不腻呢。”说着大家笑了一回,拿烟锅,系红腰带的老汉道:“感情我们这群人是没到岁数的,成天家聚一起撇皮侃淡。哪天我也孤独一回,让我那小子也给我送个宝贝,我看哪个娘们惦记,尽管来吧。”说着,众人都指着骂他不害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