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家国(五十一)
农历十月,已经进入冬季,黄河水早已退去,黄泛区一片泥淖。也许是故土难离,之前在周边地区打短工的黄泛区难民,踩着泥淖返回故里,希望能够通过冬种,给自己找到一些口粮。对家乡的那份情结,让他们候鸟一般,水来则离,水退则返。往日在鲖城里寻短工睡门洞的难民也少了许多,一时间古城里竟萧条了下来,只是当地人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,久而久之也就不再当回事。
莫敌这些天因为北风的影响,咳嗽症再度复发,这两年在桂林过了几年好冬天,虽然冷却不干,起码嗓子眼不难受。黄河边的冬天则大不相同,寒风不仅刺骨,还十分的干冷,让喉咙如同刀刮,特别是莫敌这种被毒气弹伤了底子的人。
钟鼎鼐很有心机,他把夏天莫敌喜欢去的南城门边护城河畔的小茶室再度装修了一番,不仅做了密封,还装了大玻璃窗,坐在室内,就可以一边喝茶一边欣赏窗外的风光。树上的黄叶已经落尽,远处的草也一片枯黄,只有护城河的水仍然静静的流,没有水花,也没有涟漪。为了给茶室增温,钟鼎鼐在茶室里加了炉子,为了加湿,在炉子上坐上一个烧水壶,壶嘴一天二十四小时往外喷着白白的气雾。
莫敌在茶室里坐了一天,咳嗽少了许多,干脆把被褥搬了过来,吃住都在这里,半个月下来,之前完全落形的莫敌脸上又渐渐的有了一点肉,也有了一些血色。
对于莫老五一家的遇难,莫敌心里有一条很难逾越的坎,那就是莫老五的孩子,在莫敌离开桂林前不到一个月,莫老五老婆生下了第二个儿子,在吃三朝酒时,莫老五对莫敌说,三哥,如果你当真生不出孩子,这小二子就送给你,承你的香火。莫敌十分感动,告诉莫老五,且帮我养几年,如果我三十五岁还生不出孩子,就来把二小子接走。周世铭对莫老五家的两个儿子更是爱之入骨,比莫老五两口子还要尽心,在莫老五老婆怀二小子的后几个月,老大儿子基本上吃住都由周世铭这个三伯娘打理,对三伯娘的依赖更胜母亲。不到半年,竟然天人永别,莫敌之痛,很难为外人所理解,他知道并非自己没有生理问题,生不出孩子是因为周世铭那次意外,但是他宁愿一世无子,也不愿纳妾,更不愿意让周世铭承担这份不应该由她承担的责任,而是由自己承担起来。莫老五的话,打动了莫敌心中最软弱的那一区,也难怪莫敌的内心难以逾越。
莫敌在茶室里日子过得平静,可是在平汉路驻马店沿线,这些天各种古怪事层出不穷的发生,不一而足。先是一天之内,所有汽车的轮胎全部被盗走,除了轮胎,车子没有任何损失,这件似类于恶作剧的事件,让信阳的日军第十一混成旅百思不得其解,对方要这些轮胎目的何在?第二天,在各地发现的轮毂更让日军莫名其妙,不要铁轮毂,只把内外胎卸走,却把更值钱的轮毂扔得形同垃圾。不过,没有轮胎的汽车下不了地,一时间,在确山驻马店左冲右突的汽车没了踪影。
就在一趟火车把轮胎从武汉运来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,更严重的问题发生了,卸在马店火车站月台上的新轮胎居然一夜之间不见了踪影。就在日军准备对失踪物品大肆搜查时,一个更劲爆的消息传了过来,距离火车站不算太远的汽油库昨天晚上遇袭,大量的特种弹在油库引爆,油库范围内再无一个活人,天亮才知道,整库的汽油被搬空。
一时间,汝南、确山、驻马店一带鸡飞狗跳,乱成一团。宫下文夫旅团长派出了最强大的调查力量,最后确定,搞出这一切的,是一股号称为汝河盗匪的当地武装。上一段时间,赤军和国军两方面都想收编这支盗匪,盗匪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,也为了弄一个投名状,策划并实施了这一系列行动。宫下文夫旅团长怒骂:你们斗法,为什么受伤的是我!
发生的这一切,都是在钟良的控制下进行,钟良显示出其优秀的指挥才能,不仅把鸡鸣狗盗搞得天衣无缝,还抽空去了一趟汝南城,跟张启璜喝了一杯浓茶,谈成了一笔生意,购买大量的黄磷。三天后,从郑州过来的黄磷便到了苏和孟的手里。
还有四天就是十月十五下元节,此时,正值农村收获季节,在遥远的广西,有过丰收节的传统,把一年中最新鲜的食物,用来祭祀三官(天官、地官、水官,天官赐福,地官赦罪,水官解厄)。长江中下游一带也有过下元节的习俗,几乎家家户户用新谷磨糯米粉做小团子,包素菜馅心,蒸熟后在大门外斋天。特别是道教徒家,更是隆重,在门外均竖天杆,杆上挂黄旗,晚上,杆顶挂三盏天灯。这一天,道观做道场,民间则祭祀亡灵,并祈求下元水官排忧解难。莫敌让钟鼎鼐去打听鲖城一带有没有小有名气的阴阳大师,想请个大师过来,给莫老五一家四口作法打斋。
钟鼎鼐知道,如果不让莫敌逾越这个坎,将很难走出目前的心态,与其一天到晚谈心,不如用事实进行教育来得更容易。从茶室回到指挥部后,再次问起苏和孟,鸡尾酒配得如何,在得到苏和孟明确的答复后,又问起周骊鸣,打击的对象是否确定。看到钟鼎鼐着急上火的表情,苏和孟提出可以向王林咨询,王林的信息来源比较广,难说会有一些好的意见。钟鼎鼐想想也是,一份电报发给了光州的王林。
不到一个小时,王林回电,一趟从北平发出的军用专列,在一个小时前,通过了河北正定,三十七节车厢,集中了枪支弹药,医药食品,还有一个步兵大队的援军。如果不出意外,在七十二个小时后专列会到达确山,如果想搞点事,这趟专列是个很不错的目标。电报最后,王林说,因为进攻广西的日军已经弹尽粮绝,这列专列成了最后压倒骆驼的一根稻草,如果专列能够顺利到达广西,那么北平调出的物资将会源源不断的调往南方,获得援助的日军将会加大力度,向百色和贵阳进军,在较短的时间内一举拿下广西全境和贵州南部。因此赤军一方决定,哪怕是损失巨大,也必须拿下这趟专列,地点选择在专列进入桐柏山区后,这一地区铁路地形复杂,弯道多,速度慢,动手方便。不过,如果2纵队有意向,这件事就让给2纵队。
钟良一句话定下了调,就打这个专列!
给钟鼎鼐一个任务,把莫敌带到袭击现场去,让战火洗去莫敌心中的阴影。
十一月三十日,农历十月十五,很好的月光。
莫敌早早就跟着钟鼎鼐来到了黄酉河南岸,平直的平汉线在通过了黄酉河铁桥后,有一个小弧度的弯,弯道的两侧都是上好的农田,冬小麦在种下不久,田野里一片荒芜。在距离铁路差不多一公里的地方,有一座比坟墓高不了多少的小土坡,钟鼎鼐就带着莫敌坐在这里。
“你小子把我带到这里,是想让我看点什么好玩的吧?”莫敌问。
“老大就是老大,一猜就中,我想让你看个热闹,至于具体内容,先打个埋伏。”钟鼎鼐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