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上次与贾姨娘相谈后,侯氏就再没提过外宅的事,只专心一意学记账。但现在的我因忙着准备选秀,已没空搭理她。
选秀前夕,祁硕甫告诉我,他早就买通内监,我进入殿选是必然的。至于殿选,侯氏先前进宫时曾替我说过好话,加上东西两党都与祁家交好,只要我表现得体,理应不成问题。选秀期间,侍婢不能跟着进宫,所以他会让桑怡和梨欣留家,叫我只带周嬷嬷去。
服饰方面,侯氏打听到皇帝张佑丰酷爱紫色。我想起刚到祁家时,侯氏就替我制了条绀紫色褶裙,现在正好派上用场。只要上身再搭件交领短襦,看起来就大方典雅。发饰亦无须上心,只照平常打扮,反正室女只能梳三小髻,也用不得宝石首饰,是玩不出花样的。我只要再戴双金珠耳环就够了。
其实自入祁家后,我再也没出过门。如今坐上了车轿,我又按照惯例揭开帘幕,窥看街景。戎国的京城确实不及聿国繁荣,街上也不见有女商贩。或许我逃跑的念头确实不智,单身女子怎可能在外生活?我回过神来,见身旁的周嬷嬷正示意我放下帘幕。这次我无心抵抗,只失落地放开手,任由帘幕垂下,让轿内回复阴暗。
车轿已然停下,周嬷嬷先行下轿,再扶我出轿。我随迎接的内监进入皇宫,周嬷嬷则留在原地等我。我刻意不回头,反而昂首走往皇宫。反正青楼也好,祁家也罢,都不是我的归宿。往后余生,我只会是间谍和宫嫔,也无谓留恋那些不属于我的事物。我凄楚一笑,走入了秀女聚集之地。
戎国女子是「大门不出,二门不迈」的,京城也没有网路小说杜撰的那种大型家宴。所以互相认识的少女,多半是亲属或世交。而这里的秀女,以互不相识的居多。先前梨欣说过,祁若岚那几个好友都出嫁了,亦即不会参选吧。那么我在这里,是真不会遇到熟人了。
既然我谁都不认识,便只好独站在旁,冷眼看着其他秀女。其中最引人注目的,是角落那名紫衣秀女。她头上戴了全套金头面,下身穿着月华裙,且每条裙脚都绣了花鸟纹。制作月华裙本就耗时,要先裁出多份裙幅,再缝成裙子,才能令每个襇褶不同颜色。而金头面多是命妇所戴,虽然律法容许室女用金钗,但金头面过于奢华,也少有少女穿戴。这紫衣女子穿着讲究,定然家世显赫。当她转过头来,发现我也身穿紫色后,竟礼貌地对我微笑。
既然她家世雄厚,又看似友善,想来值得结交。当我正打算上前攀谈之际,一名穿着桃红色衣裳的艳丽少女已率先上前,与紫衣女子聊起来。那艳丽少女将外穿的交领衫披开,露出了抹胸,显得清凉性感。据说这是前朝的穿法,早已不再时兴。现在的戎国女子穿衣保守,甚少会坦胸露臂的。不过她肌肤雪白,身材凹凸有致,倒是驾驭得起。
我窥听到艳丽女子的自我介绍,彷佛是姓郑的。不久后,两人就结伴走了。我只好停在原处,继续四处张望。戎国严格规范了官民的穿着,可是闺阁少女能穿的只有几种颜色,我看久了也审美疲劳,只觉每个人都一模一样。
方才的郑姓秀女又回来了,这次她拉着一个粉衣少女有说有笑,似乎很熟络。然后郑秀女走向一对姊妹。高挑的那名一身淡蓝,气质大方高雅,是典型的美人胚子。另一位虽其貌不扬,却穿着水田衣[2],别树一格,让人眼前一亮。那水田衣是用碎布缝成的衣服,但不像月华裙奢侈。毕竟裁衣总有布碎,制作水田衣也不拘泥于布碎的形状大小,所以无须刻意裁新布。水田衣在京城极少见,想来也会令皇帝惊艳。
我细想,她既穿得引人注目,定是想入选的。寻常秀女想入宫,都会打扮得雍容华贵。她偏不同,自知相貌普通,便用巧思突围。哪怕落选了,也能搏个俭朴的美名。不知她是谁家的千金,但她身旁的高挑秀女也不似小家碧玉,那她起码也是京中千金吧。
此时,郑秀女已拉着淡粉秀女和高挑秀女在前头走着,三人交头接耳,好不融洽。水田衣少女欲跟上,不料郑秀女竟扭过头,用嫌弃的眼神看向她,还颐指气使着:「我们渴了,你去向内监讨些茶水吧。」水田衣少女闻言后裹足不前。她俩同为秀女,但郑秀女竟敢使唤她,让我愈发好奇她们的身份。
最终,我勇敢地走上前搭讪:「姐姐留步!」
注释:
1.极目连云成巧思:改自韦庄《稻田》。
2.水田衣:明清时流行的女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