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皆是一惊,心中都浮起不祥的预感。
便听重重的“铛”的一声,李纯勃然暴起,将案上镇纸砸在地下,面前的一方莲花纹地砖陡然开裂,咆哮声充斥着整个延英殿。
“岂有此理!岂有此理!”
“他李师道是个逆臣,独霸一方的诸侯,为了一己私欲,屡屡劝朕收兵,朕一时腾不出手来,暂且忍下这口气,也就罢了。”
“白居易算什么?他不是一直以忠臣自居吗?上个月叫朕止战、止战,朕不理他,这个月又来!”
“混账东西!把这奏章给我扔出去!扔出去!朕不想听!”
天子暴怒,诸臣慌忙跪了一地,不过三位宰相和枢密使都是跪伏在地,只有知制诰李绛是直身而跪,用一种冷静的口吻说道:“圣上,拾遗、补阙,皆是为匡正天子言行而设置的言官,言官的话圣上不想听,是欲步玄宗后尘吗?”
这话说得实在太厉害了,李纯气得七窍生烟,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:“放肆!李绛,你不要因为白居易是你在翰林院的同僚,就给他护短!”
李绛毫不退让,当即反驳道:“臣与白居易心中只有国家,没有私人!”
李纯的胸膛急剧起伏,鼻子里“呼哧呼哧”地出气,梁守谦忽然在地下高声道:“恭喜圣上!”
李纯瞪了他一眼:“喜什么喜?”
梁守谦直起身来,庄重地道:“国家先有直臣,而后有圣君!”
三位宰相亦大声道:“恭喜圣上,贺喜圣上!”
李纯叉着腰站了半天,见群臣都不退让,气也渐渐消了,一屁股坐了回去,冷着脸道:“罢了,难道朕当真没有听人说话的雅量了么?这白居易大放什么厥词,梁守谦给我念来!”
诸臣赶紧各回原位,梁守谦展开奏章,念道:
“河北本不当用兵,今既出师,而攻势不利,惟耗时日而已。臣曾上疏辨明,以臣愚见,须速罢兵,然未闻陛下改弦更张。今臣再谏,宜速止战,如若不然,有深忧者三。何也?”
“孙子云,其用战也,胜久则钝兵挫锐,攻城则力屈,久暴师则国用不足。夫钝兵挫锐,屈力殚货,则诸侯乘其弊而起,虽有智者,不能善其后矣。”
“今迟校一日则有一日之费,更延旬月,所费滋多,终须罢兵,何如早罢!以府库钱帛、百姓脂膏资助河北诸侯,转令强大,此为陛下深忧者一也。”
“今天时已热,兵气相蒸,至于饥渴疲劳,疾疫暴露,驱以就战,人何以堪!纵不惜身,亦难忍苦。况神策乌杂城市之人,例皆不惯如此,忽思生路,一人若逃,百人相扇,一军若散,诸军必摇,事忽至此,悔将何及!此其为陛下深忧者二也。”
“臣闻回鹘、吐蕃皆有细作,中国之事,小大尽知。今聚天下之兵,唯讨承宗一贼,自冬及夏,都未立功,则兵力之强弱,资费之多少,岂宜使西戎、北虏一一知之!忽见利生心,乘虚入寇,以今日之势力,可能救其首尾哉!兵连祸生,何事不有!万一及此,实关安危。此其为陛下深忧者三也。”
“臣比请罢兵,今之事势,又不如前,不知陛下复何所待!”
白居易这篇奏章,写得锋芒毕露,入木三分,几如揪着皇帝的衣领,在他耳边大吼一般。诸臣听了,虽然佩服他见识深刻,却也暗自捏了一把汗。
但见李纯脸上一会儿红,一会儿白,一会儿皱眉,一会儿叹息,迟迟不表态。
裴垍略一思忖,拜道:“陛下,白乐天这封奏章,虽然言辞尖刻,有失臣礼,但其所言,确是正理。尤以所述第三条,不可不虑。这几年国家虽然大体承平,但吐蕃国岁岁寇边,无休无止;回鹘国虽与我朝交好,但观那保义可汗,雄心勃勃,西征南讨,未必甘于久居人下。所谓慢藏诲盗,我军久战无功,胡虏闻之,恐生异心啊。”
杜佑也接话道:“此前昭义军哗变,大军南奔,万幸范希朝急遣精骑,击其半途,生擒叛军首领王翊元以下近二百人,这才平息叛乱。如若不然,那变军叩击东都,威胁河阴转运院,那里有自江淮转运而来的三成税粮,一旦落入叛军手中,后果不堪设想!臣每每思及此处,都是惊出一身冷汗啊!”
李纯扫视一眼众人:“所以,你们都赞成白居易的意见,认为应该停止对河北用兵,对吗?”
诸臣一起拜道:“恭聆陛下圣断。”
“呼……”李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以肘支案,手指捏弄着太阳穴,双目紧闭。梁守谦见状,急忙上前,轻轻为他敲击肩背。
半晌,李纯张目道:“朕乏了,先歇息了。这件事,容朕再仔细想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