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往后,岳穆清火速平叛却遭遇刺客,不及师徒与易飞廉及时赶到,打退不凡道人并助他疗伤。易飞廉与岳穆清重聚之后,向不及道人再三致谢,并劝说他回去准备自己的大事,两对师徒就此告别。
从这里开始,紧张的日子忽然变得缓和。乌重胤率昭义军返回战场,而岳穆清则回到河东军驻地,西线包围圈再度重铸。王承宗又转向龟缩防御,吐突承璀也组织不起大规模的会战,双方只是偶尔打些零碎的小仗,维持声势而已。
博弈的焦点,似乎由战场转向了朝堂——朝中每隔几日就要起一番争论,议论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是否还要延续下去。
岳穆清又劈开一块木柴,问:“师父,再往后,你怎么打算呢?昨天,云旗师兄说,这场仗打不下去了,朝廷一定会收兵的。执宜师兄说,只要你一声令下,沙陀子弟任你差遣。”
易飞廉知道他意指夺门复仇,一时却陷入沉默。过了许久,他才反问道:“穆清,你觉得呢?你觉得师父应该回去争这掌门之位么?”
岳穆清挠挠头。夺门惊变的那一场杀戮,让他对琅琊剑派的感情变得十分复杂,既怀念,又恐惧。他想说,师父,你不做掌门也挺好。但转念想到谷听潮那张慈祥的脸,想到这是师公郑重其事传下的遗命,又觉得这句话说不出来。
易飞廉见他不语,叹了一口气,说道:“穆清,师父给你讲一件事吧。”
“去年,咱们分别以后,师父就好像丧家之犬,四处奔逃,身后还追着一批人马,好几次险些被人拿住。”
“有一天,师父逃到濠州钟离县的郊外,恰逢天降大雨,还未痊愈的内伤又发作起来,再也跑不动了。”
“我跌跌撞撞地走着,好不容易找到一户农家,便上去敲门,想借地方避避雨。”
“敲了一会儿,门开了,出来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。我向他说明来意,他打量了我一会儿,又回头看看屋里,面露难色,想了想,指指屋子旁边的猪圈,说:‘那边有雨棚子,你进去躲躲吧。’”
岳穆清听说那农夫让易飞廉躲进猪圈,大怒道:“这匹夫,欺人太甚!好好的人,怎么和畜生待在一起?”
易飞廉摇头道:“我当时风尘仆仆,又脏又臭,一看就是落魄的江湖人,寻常农家怕惹上麻烦,不愿搭理,也合情合理。这汉子不把我赶走,就算是发善心了。”
“话说我躲进猪圈,和三头哼哼唧唧的猪待在一起,倒也是难得的体验。过了一会儿,雨渐渐的小了,屋门打开,出来一个妇人,端着盆子来给猪喂食。”
“那妇人年纪比汉子稍小一些,有些怕生,红着脸给猪喂食,也不和我说话。我瞧她身上,穿的俨然便是方才那汉子的衣裳,忽然醒悟,这对夫妻只有一身衣裳,谁要出门便给谁穿,正是因此,那汉子也就不方便请我进屋避雨。”
“这么一想,我心里那一丝不满也烟消云散了,便开口对那妇人说:‘小娘子,我赶了一天的路,着实又饿又渴,家里若是有些吃的喝的,可否行个方便?’”
“那妇人脸更加红了,犹豫着点点头,回到屋里去。不一会儿,她拿来一个盛满水的陶制茶缸,又塞给我一个纸包,小声说:‘去年收成不好,今年夏收时节也还没到,家里粮食每日都要精打细算,实在没有多的了,客人将就吃一点吧。’”
“我打开纸包一看,是一把炒熟了的米,其中粟米、陈米相杂,其实并不诱人。不过当时我也是饿得紧了,就着半缸水,就将炒米一扫而空。那妇人见我右手残疾,又看我这般吃相,叹气道:‘也是个可怜人。’”
“我吃喝完了,将水缸还给她,说:‘小娘子,你放心,在下不是坏人,只是一时落难于此。现下我身无分文,无以为报,还请小娘子赐下家主名姓,在下日后有机缘回来,定当补报。’”
“那妇人闻言却又是一叹,眼眶都红了,强忍悲声道:‘不瞒这位客人说,我夫妇本是润州人氏,前年镇海军作乱时,父母被杀,屋舍被烧,不得已而成为逃户,前来濠州谋生。我们夫妇人生地不熟,处处受人欺压,好不容易佃种了四亩薄田,天公不作美也就罢了,租税还年年上涨。再这样下去,连养活自己都难了。’”
“她说着,拭去眼角泪水,小声道:‘我家夫郎说了,今夏若是收不起足够的粮食,大不了咱们再逃一次。我们有手有脚,只要肯干,总能有口饭吃。不过客人日后回来,多半是找不到我们了。何况这点水米,又要你回报什么呢……’”
“我听她说完,怅然良久,连她什么时候回屋都不知道。从那以后,师父就在想,我们琅琊剑派向来主张行侠仗义,拯救苍生,却是从何时开始,只蝇营狗苟于什么掌门之位的浮名虚利?藩镇割据危害国家、荼毒百姓,可四方盟的盟约,又是从何时开始,被弃若敝屣?”
岳穆清听了这一番话,心情也沉静下来,由衷地道:“师父,你比我想得大。”
易飞廉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穆清,师父只是想,你却是在做了。后来师父到了北方,才发现这些年来,藩镇之凶横胶固,比往年更厉害了。就拿成德镇为例,如今若只持有外地州县的‘过所’,根本寸步难行。百姓年年辛劳,所缴纳的赋税,全都奉养了节度使府的骄兵悍将……”
两人正说着,院门忽然被“嘭”的撞开,朱邪执宜和赵云旗一前一后地冲将进来,脸上都是喜色。
“易师叔!”“师父!”
易飞廉转过脸来,挑了挑眉毛:“有什么好事,这么急匆匆地撞门?”
朱邪执宜朝岳穆清点点头,向易飞廉拱手道:“易师叔,方才接到邸报,王承宗上表请罪,推说是因为卢从史的挑拨离间,一时鬼迷心窍,才扣押了朝廷命官,并已释放了德州刺史薛昌朝。”
“天子下诏,免去了王承宗之罪,只将卢从史、王翊元下狱论死,其胁从分别审谳定罪,并命各道兵马各自整饬,返回本军驻地。”
“战争结束了!”
这场战争实在僵持太久,任谁都感到疲倦,朱邪执宜话音一落,众人都觉得心头一松。
易飞廉哈哈一笑,对赵云旗道:“云旗,你眼光毒辣啊,昨日刚说朝廷一定会罢兵,今日果然应验。”
赵云旗微微笑道:“孙子兵法中说,胜久则钝兵挫锐,攻城则力屈,久暴师则国用不足。成德一战,劳师动众,不得其果,与其这样僵持下去,不如止战再议。不过,我看这天子比几位先帝要有雄心得多,此次征讨藩镇虽然劳而无功,将来未必不会卷土重来。”
朱邪执宜接着道:“还有个好消息,招讨军行营已将有功之将上报朝廷,云旗、穆清和我,都在其列。听说,朝廷将传召功臣入京,各有封赏,预计诏命这几天就到了。怎么样,两位师弟,咱们同去看看长安城的花花世界,如何?”
赵云旗看看岳穆清,岳穆清答道:“封不封赏,我倒也不那么在意,只不知师父有什么打算?”方才他正与易飞廉商量此后去向,只是被执宜、云旗二人打断。
易飞廉朗声一笑:“你已长大成人,不必事事征求师父想法。你们若去长安,师父跟着去瞧瞧,倒也不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