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主,公主,你跑哪儿去了?奴婢到处找不到你,都快急死了……你怎么穿着这身衣裳?”拾翠殿内,一名侍女跺着脚埋怨道。
她面前的女子一身宫女打扮,袅袅婷婷地走到梳妆台前坐下,将头上钗环一一取下,淡淡地应答道:“去了一趟含元殿,又不想叫人认出来,所以就打扮了一下呗。”
侍女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:“含元殿?公主,今天圣上在含元殿内大宴群臣,你就这样跑到他眼皮子底下去,万一被他发现了,岂不是要惹得龙颜大怒?”
永嘉公主心想:丹娘什么都好,只是这一惊一乍的脾性,实在是有些惹人厌烦。但她并不怎么喜欢指斥下人,只是沉默了一会儿,方才回应道:“天子的眼光又高又远,俯瞰众生,就算我是公主,也不过是角落里的一朵小花罢了,他怎么看得到?”
丹娘没有心情去细品她话中的韵味,急着道:“幸亏圣上没看见你,不过公主,方才有内侍前来传旨,说圣上宣召你即刻去一趟紫宸殿。奴婢从今早就没看到你,真是又急又怕,吓出了一身冷汗!还好内侍前脚刚走,你后脚就到了。”
“哦,是什么事呢?”
“这……内侍没说,奴婢也问不出来。”
永嘉公主点了点头,满怀疑惑地换上了公主常服,向天子的正寝——紫宸殿赶去。
大明宫占地极大,从偏居西北的拾翠殿,到位居正中的紫宸殿,行路足足用了一刻钟。内侍入内禀报之后,悄悄对她说:“圣上在后殿等待,公主请进。不过圣人心情似乎不甚愉快,公主要谨言慎行才是。”
永嘉公主略有些忐忑地跟着宦人进了殿。
她起初以为父亲的坏心情是冲着自己而来,是嫌自己来得太慢,甚或可能是发现了自己的逾矩之举,但很快发现并非如此。
因为后殿中除了父亲和几个小宦官,还有两个女子。准确地说,是自己的两个姑姑——阳安长公主和文安长公主。
阳安和文安,是祖父顺宗皇帝的第十三个和第十七个女儿,虽然辈分比自己长一辈,但年龄实际上大不了多少,也都还没有成婚。
她进殿的时候,父亲和两位姑姑似乎正在对峙。父亲的脸像一块青色的石板,阳安的眉毛倒竖着,文安看起来愁眉苦脸。
“参见陛下。”永嘉公主盈盈下拜,她的声音打破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,尾音在空旷的栋梁间环绕。
“免礼平身。”李纯的声音硬邦邦的,毫无起伏,但他并没有看向自己的女儿,眼光仍在两个妹妹脸上逡巡,“这么说,两位妹妹是铁了心不愿从命了?”
他的话音刚落,阳安长公主就接上了话:“大哥,虽说长兄如父不假,妹妹们的终身大事,当然要皇兄来做主;但皇兄真就把妹妹们当做货物,待价而沽不成?妹妹们的日后幸福,皇兄是全然不顾了?”
阳安长公主年方二十,性格向来泼辣。她又是李纯的同母妹,地位与其他公主不同,虽然是在皇帝驾前,照样毫不示弱。李纯见她咄咄逼人,青白色的脸又涨得通红:“什么话!你把朕当什么人了?朕富有天下,你以商贾逐利之人来比朕,成何体统?!”
阳安快嘴反驳:“皇兄富有天下,怎么为妹妹们择一佳婿也这么难,却要我们去嫁给那个姓田的?”
“人家有名有姓,什么叫姓田的?!”李纯更生气了,“田季安是魏博节度使、检校尚书右仆射,又是庄懿大长公主的养子,要论起身份地位,有几个当朝驸马比得了?他是亡妻续弦不假,可也只是而立年纪,朕又不是叫你们去嫁花甲老头儿,怎么就委屈你们了?”
阳安抗声道:“好个魏博节度使,皇兄是把我们都当做无知蠢妇吗?河朔诸镇割据地方,最以成德、魏博为甚。朝廷围着恒州打了大半年,连城门都进不去,魏州又有什么两样?把妹妹嫁到那个地方,与嫁去吐蕃国为质,有什么区别?万一魏府牙兵动起刀来,皇兄保得了妹妹平安吗?”
“你!”李纯气得双手直抖,竟被阳安逼得哑口无言。
便在这时,文安长公主忽然“噗通”一声,跪在地下,声泪俱下道:“妹妹婚事累得皇兄如此操心,实是不孝不悌,妹妹素信道法,有意出家入道,还望皇兄恩准……”
道教是李唐国教,以往也有公主出家去做道姑,但多是丧夫后遁入空门,又或是从小就崇道求仙的。文安长公主并不迷恋道法,说出这番话来,用意自然是为了婉拒天子赐婚。她性格柔婉,李纯在她面前反而强硬不起来,只是叹气:“十七妹,你,你何至于此呢?”
听到这里,永嘉公主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。魏博节度使田季安正妻亡故,父亲想通过赐婚公主的方式笼络田氏,但两位姑姑,皆不愿嫁给此人。
永嘉公主并不熟悉政治,甚至没出过几次宫门,但田季安凶名太盛,她想不听说都没有法子。据说此人御下极为严酷,曾因口角之争,将一名跟随过其父的旧将活埋处死。魏博素来自外于朝廷,人们传说之时,更加添油加醋,将田季安描绘得如同恶魔一般。
她尚自想着,父亲的目光已经凝注在了她的身上:“仙儿,今年元月时,你已经行过了及笄之礼,你母亲当时对朕说,想为你相个好夫家,朕也在留意着。恰巧,魏博节度使田季安新近丧妻,他还是春秋鼎盛的年纪,料应续弦。他这身份地位,便是嫁个公主过去,也是般配的,朕若赐婚于你,你有什么想法?”
永嘉公主的脸色“唰”的一下变得雪白。尽管已经猜到父亲的用意,但当父亲直截了当地说出口来,她仍感到一阵眩晕。在一阵心烦意乱之中,她听见自己说道:“不,女儿不愿意。”
李纯一愣。
天子家系,儿女众多,等级森严,父母和子女之间,有时并不比生人亲近。但李纯和永嘉公主之间并非如此。
永嘉公主的生母郭贵妃,是汾阳王郭子仪的孙女、太傅郭暧与升平公主之嫡次女,虽未封后,实与皇后无异。永嘉公主于贞元十二年(注:即公元796年)出生于广陵王府,是李纯的二女儿,自小性情温婉内敛,李纯对她向来疼爱有加,即便是登上皇位后,仍不定期地召见她,与她诉说家常。
按说,父女之间如此相谐,他又有天子之威,就算女儿抗拒此事,也不至于当面顶撞。但没想到,女儿竟然不假思索地顶了回来,口风似乎毫无转圜余地。李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恼火,强压怒气道:“仙儿,何必答得这么快?你再好好想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