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镇国公,也谢李千户。”岳爱英拍打着膝盖上的泥土,对着投了一个感激的眼神。
“硬弓就硬弓吧,我听别人说,那些西洋人平时开的也是百磅的长弓,按照换算,他们那里的百磅就大概等于我们这里的八石。”
“塔马察那颜。”金敏文挥了挥手,“毕竟是宴会,不是阵前,不是争挽弓当挽强的时候。你看这箭跺离我们发箭的距离也就几十步,六石的软弓也能稳稳命中。这事你就不必多言了,今日回城后我写个帖子让巡城的步兵营帮你寻一副趁手的软弓。”
“那我这里就先谢过镇国公了。”
“何必如此客气,自太宗朝起,你塞北诸部就与我大邘朝宗室共为一体,大家通婚多年,早就是理不清的亲戚了。”
“好一句理不清的亲戚。”塔马察对着金敏文一拜,“中原文化博大精深,我这一路南下学到了不少。”
“古人云,‘三人行,必有我师焉’,王侯将相有王侯将相的处事规则,平头百姓也有平头百姓的处事规则,但无论两者如何有云泥之别,可终有共通一点,比如忠义、诚实、审时度势。”
刘启明这番话不知是有感而发,还是故意点拨塔马察。塔马察将其在心里咀嚼了一番后,竟直起身子,对着刘启明深深鞠了一躬,“按照中原人的习俗,我这里得说一句,学生受教了。”
塔马察的举动引得众人哈哈大笑,金敏文心里对他的防备更是消减了不少。眼见日到正午,金敏文也放下手中的硬弓,让岳爱英吩咐仆人上午膳来。
仆人很快拿了一卷羊毛地毯走了过来,以金敏文为首的四人就在靶场席地而坐。岳爱英亲自从大安殿中取了几瓶温好的黄酒,众多承应的下人则捧着羹汤跟在了身后。
菜蔬是今日一大早就预备下的,羊是岳爱英见塔马察到来后特意吩咐现杀的,肥鸡、肥鸭更不用说,或炒、或炖、或烤、或炸,不一会,八道小菜就摆到了金敏文等人面前。岳爱英也抱着酒壶为四人一一斟满。
“塔马察那颜快尝尝,这是刚出锅的春卷,冷了可不好吃。”金敏文将那一碟春卷摆到了塔马察面前,塔马察叨了一个,轻咬一口,唇齿留香,吐出一句,“比塞北的糕点好吃。”
“吃得惯就好。”金敏文也不客气的拿起一根洒满辣椒的羊肉串,剔下一大口后满意地摇了摇头,“今日这厨子不错,这羊肉烤的是真香。”
“奴才今早看到国公带着那颜前来,想着那颜是塞北人,多爱吃羊肉,特意让承应请了五味楼的大厨来烤的。”
金敏文听见岳爱英搭话,刚想出声教训就看见李晓对他使了一个眼神。他将要训斥的话咽下,拿起酒杯让岳爱英再斟满一杯后,有些不情愿地说道:“你今日也伏侍我们一上午了,也跟我们吃一些酒暖暖身子吧!”
“奴才……”岳爱英对金敏文忽然和善的举动感到有些不知所措,李晓挪了一下位置,让他坐到他和刘启明中间。刘启明则撕了一个鸡腿放到自己碗中,示意岳爱英就用自己的碗碟。
“怎敢用百户大人的碗碟,奴才自有,现在就去取去。”岳爱英不敢接过刘启明的碗碟,一路小跑着往大安殿方向而去。金敏文望着他奔跑的背影,摇着头嗤笑道:“就是个奴才,给点好脸子,赏点吃的喝的就够了!”
“其实这世上吃、喝对人还是很重要的!”刘启明咂了一口黄酒,缓缓说道。
“启明,此话何讲?”刘启明是淳亲王的学生,与金敏文常伴在一起,对于他的搭话,金敏文不会生气。
刘启明吃了一块烤鸭肉,喝干杯中酒后才继续开口说道:“在我家乡曾出过这么一个人,他曾也是个有志气的人,也赚得一个好家业,奈何流年不利,自己又被同乡一旧友纠结贪官敲诈,失了大半个身家。初时也是天天饮酒解愁,只几个月就像老了十岁一样,乡里人都觉得他废了。后来,他去了临县亲戚家待了几个月,回来后红光满面,整个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。要不是头发还花白着,别人都不敢相认。有人就问他,这几个月在临县发了大财,结了欠款,清了官司?他摇了摇头说没有,这几个月自己就悟得了一个道理——大口吃饭,好好睡觉,只要不是立马杀头的局面,一切的坎都不算什么。人生怕的不是不能从头再来,怕的是你连你自己都想放弃。”
众人品着刘启明这番话,谁都没有开口说话。等到岳爱英入座后,这份宁静才被打破。李晓率先端起酒杯,与刘启明碰过后,对着其余三人说道:“请诸位满饮此杯,既来这世间一道,便要精精彩彩的活过一遭,不留遗憾。”
金敏文和塔马察闻言也举起自己的酒杯,岳爱英虽然不明就里,但也举起了自己的酒杯。五人酒杯一碰,酒水喝干之际,李晓凑在岳爱英耳边,轻声说道:“射弓宴后,李某还想请岳公公小聚。”
“好说,好说,李千户的局,杂家一定前去。”岳爱英眼冒精光,虽说是李晓的邀约,但眼神一直留在金敏文身上,就好似从这一刻起自己就可以攀附上淳亲王的大船。
有道是“无话日短,有话日长”。不知不觉间,日头已经偏西,金敏文一行四人与岳爱英告别后,骑马返回京城。在路过一处村落时,入目尽是缟素。
金敏文立在田野上,用马鞭指着戴着重孝的一行百姓,对李晓问道:“这是怎么了,怎么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,难道冬日里也有疫病?”
李晓也打马上前,五六副薄板棺材拴在三四辆牛车上,正往村东头的坟茔驶去,“应该是冻死的,前几日天地大寒,很多人捱不过去。”
“真是可怜啊!”
“其实很多人连吃饱睡足都做不到,每天一睁开眼,都要为了一口嚼谷奔波。一天下来,若是赚不到全家的吃食,对于这一家就好似到了‘杀头’的时刻。”
李晓缓缓地说出这番话,金敏文皱着眉头,深深叹了一口气,“任重而道远啊!”
四人在不说话,骑马到城门时,李晓将马头偏转,往城西而去。刘启明在身后呼喊,“大……李千户,你去哪?”
“我去趟药铺,给内子买一些红参。”
……
黄治五年,京师长春殿
“你说今日去往马场的那名塞北人是青格尔泰的侄子,阿鲁达尔罕先王世子的儿子?”
“禀告太后娘娘,正是!”秦英太低着眉,对着侧躺在软榻中的益慈西太后说道。
“那就奇了,据哨探营查访,阿鲁达尔罕部的先世子是被青格尔泰所杀,怎会是染上鼠疫呢。”
“奴才想来也是觉得奇怪,这才一路奔回宫中向您禀告。”
“你倒是有心。”益慈起了一个身子,拿起了一块沙琪玛,咬了一小口,“这倒是个拉拢他的机会,我们该在塞北草原安上一颗钉子了,不能任由罗斯人在我们眼皮上洒沙子。”
“太后娘娘圣明!”
“除了那名塞北人,镇国公今日还领着谁去了?”
“禀告太后娘娘,一个是虎豹营的千户,姓李。一个是五军营的百户,姓刘。”
“都是中原人啊!”益慈太后想了一下,摆了摆手,“算了,听皇上所他们都是津海及晋州之战的功臣,既然皇上想让他们在射弓宴上出风头,那就随他吧。”
话刚说完,益慈太后像想起了什么,接着对着秦英太说道:“今日怎么不见赵见喜上前伺候。”
秦英太一脸苦色,他不敢对益慈有所隐瞒,只好将赵见喜如何冲撞黄治帝步辇,怎么被黄治帝处罚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。
“这孩子真是长大了,皇帝之威日隆啊!”
益慈皇太后的这番话虽然轻柔,却像一把钢刀一样直插秦英太心头,他慌乱中不知如何自处,只好跪下请皇太后恕罪。益慈摆了摆手,示意身旁的宫女将其扶起来。
“秦主管,你何罪之有啊。来年皇帝就要亲政了,今年的射弓宴要热闹了。”
说这话时,益慈皇太后也不知为何,口中刚吐出“亲政”二字,心中就有压不住的杀气,哪怕黄治帝是她的亲生独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