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近黄昏时分,珏章走到天津老城区南的一片闹市区,这里是天津城民间最繁华的地方,各色三教九流的人都聚集在此处,沿街叫卖大麻花的,捧着香烟屉子兜售烟卷的,推着大板车贩售自家地里种的各种瓜果蔬菜的,塞买了狭长的街道。
珏章在各种小食摊里升起的水汽中,深一脚,浅一脚的边走,边从相邻小贩的缝隙里辨认着他们身后的沿街门面。
快走完三分之一时,终于看到了自珍馆的招牌,连忙走了进去。门前的柜台上坐着一个年岁颇大的老翁,花白胡子,正聚精会神地对账,一手拿着账本,一手打着算盘。珏章看了看正是改换装扮的仇老夫子,她按照计划上前问道:“您是黄老板吧,郑华路上的彭先生让我来看看你们店里的那几幅柳如是的仿画。”
那老头一听,连忙抬起头来,答道:“喔,是有这么回事,您后面请。”说着,走出柜台看了看外面,见一切如常。撩起柜台后面的棉布帘子,把珏章让到后面一间房里,而秦旭已经坐在那里等候多时了。
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装,比穿军装的时候,虽然少了几分威武,却多了几分风度翩翩。她等仇老夫子退出去后,就取出相机,放在桌上。
“拍好了,都在这里了,我可记得当初我的三个条件中,是不能有生命危险这项的。”
他轻轻一笑,放下翘起的腿,起身到了一杯水,轻轻放到她旁边。拿起桌子上的微型相机,带点取笑的神情说着:“我可没忘,不能危及生命,不能出卖色相,保证你学业完成,能找到一份谋生的工作。我现在要赶紧把这文件冲出来,你要不跟我一起进暗房,顺便说说你的惊险事迹。”
珏章气鼓鼓地跟着他,嘴上纠正道:“我的原话不是出卖色相,是不能有损我王府格格的清誉。”
他笑笑没理她,等到两人进了暗室,关上门后,气氛突然安静下来。她看着秦旭打开房子的红色灯光,不急不慢地开始清洗底片,对照片显影,定影。
她看了好半天,觉得无聊了,才开口简短地把今天下午的过程给他描述了一遍,口气颇为平淡。仿佛暗房中静谧的气氛和柔和的红光让一切情绪都消失了。
“没想到王府格格做梁上君子倒是很在行的,我觉得按照你的身手,生命危险这一条倒是没有问题,不过这爬来爬去倒是确实有损你王府格格的清誉。”这人又是一副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表情。
珏章正要回敬他几句,突然看到秦旭用镊子拿着其中一张未干的照片时,微微皱起了眉毛。
“怎么了,文件不对吗?”
“文件没错,这确实是日本领事馆近期的来访人员名单。可大藏久保的名单不在这个月的安排里面,不知道他是不是准备秘密来访。不过这里面有另外一个人让我觉得很奇怪。”秦旭用另外一个镊子指了指那张湿漉漉的照片中的一个地方,不过尽是日文,珏章也不懂。
“这个加藤内山是我在日本陆军学校时候的一个教官,他本人是专门搞战地设施建设的专家,生性古板,从来对政治和交际都不感兴趣。他来天津干什么。”秦旭像是在问珏章,又好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而且,这日期是在今天。”秦旭看着这个照片,眉头紧皱。
“我想起来了,当时我在走廊上听到南歌的兄长和另外一个人说话,好像是接到了一个人,安排到了住的地方,说是军部过几天就要把他接走。看来他之前就是去把那个人安顿好。”
“他们有说过安顿在什么地方吗?”
珏章摇了摇头,但又想起来什么,不确定地说着:“我猜应该是郊区把,因为我看他换下来的鞋上沾了好多泥,是那种黄土。我感觉城里有这么多泥土的地方不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