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空之上,星穹浩瀚,世间一切,与之相比,何其渺小。
程风游仰望星空,心神无所拘束,像是在放空自我,却又有一切近相自心中涌起。
又要走了呢?
不知不觉,到峦起外院已有大半年。
这大半年里,修为倒是提升了不少,朋友也交了不少,麻烦事似乎也惹了不少。
只可惜,这一切,统统无人可以倾诉、分享。
她,此时应该回天妖宗了吧,可惜直到现在仍未能见上一面。
三师兄,五师兄,他们有没有结束闭关,闭关修炼是否顺利?
师父,应该还是跟往常一样,在山上唱着小曲自饮自酌,师父老人家一直如此惬意逍遥,弟子好生羡慕。
还有五十这小家伙,留在山上,没惹师父生气吧?
娘亲给我起的名字,风游风游,乘风而游,真是贴切!
可下一阵风,又会吹向何方?
……
……
日初方晓,天色蒙亮。
演武场上,已有了疏疏落落的人影。
说是演武场,其实到这里修炼的人没几个,毕竟没人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,显露自身的修行法门和修行进度。
而在今天的这种日子,大清早就到这里的人,除了被抽中派去灵矿值守的苦命儿之外,还能有谁?
一艘飞舟早已等候在此,静静停泊在地面上,飞舟不大,长不到五丈,宽不过两丈,就连船舱也只有四间,相当简陋,乃是天妖宗制式法宝中最普通的一级。
不过,在普通的外院弟子眼里,眼前的飞舟已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什,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,从未有过翱翔蓝天的绝妙体验。
今天他们终于有幸得以遨游长空,却是要乘着这艘飞舟,前往梦砀山灵矿,开始为期一年的艰苦生涯。
也不知,此等之幸,是幸,还是不幸?
相信大部分人的答案,应该都是否定的,在场众人竟无一人好脸色!
程风游也不例外,阴沉着脸,站在飞舟旁,百无聊赖地打着呵欠。
“主事之人,迟迟不至,叫我们一阵好等!外院弟子,在宗门眼中,真是形如草芥……”程风游心内感叹。
又等了大半个时辰,终于有人御空而来,一来便是三人。
三人中,一人是昨日通知众人的疏眉执事,通知众人时甚至都没有自报姓名,第二人是一名面容白净、口角分明的青年,这人程风游当然认识,正是昨天刚见了一面的谢幺。
而第三人,却让程风游脸色一变,这人他也认识,昨天也刚见了一面,赫然便是木子强!
木子强显然也看到了程风游,居高临下,视线森寒,在程风游身上停了好一会儿,似乎越看越感兴趣。
程风游冷哼一声,面上表情敛去,目光迎向木子强,眼中平静如水,没有一丝怯意。
疏眉执事率先降到飞舟之上,俯视下方众人,大声说道:“此次抽调弟子五十人,为何只到了四十九人?”
下面有一人开口回答:“我的那位好友外出做任务未归,并非故意耽延,还请执事宽缓宽缓。”
疏眉执事板起脸,冷冷道:“宗门命令,只问结果,不讲情面。未到之人,无论缘由,一律重罚!其余人等,现在上船!”
语气严厉,不容质疑,刚刚说话的那人,也不敢再替他的好友辩解,唯有听命上了船去。
飞舟不大,只有四间船舱,外院弟子显然没有资格入内,想来这一路只能呆在甲板上了,幸好路程不算太远,几日便到,忍忍也就过去了。
所有人都上了船后,飞舟冉冉升空,朝着北方天际飞去。
……
船舱内,疏眉执事、木子强和谢幺三人,围坐在一张小桌前,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,一壶美酒。
“谢师兄不是一直都在峦起外院潜修的吗,为何突然要去梦砀山一趟?”疏眉执事笑脸殷勤,给谢幺斟了一杯酒,开口问道。
“没什么大事,只是替师尊传封信,跑跑腿罢了。”
谢幺微微一笑,抬起酒杯一饮而尽,眼底里却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忧色,不由得回想起昨晚师尊召见他时所说的话语。
“我宗布在三清宫内的暗子传来消息,三清宫各大道观弟子调动频繁,有别于平常,恐有异动。你办事劳靠,为师就差你潜入隆州一趟,探听虚实,此信你顺道交予镇守梦砀山灵矿的马长老,信中所言未雨绸缪之事,希望只是虚惊一场……”
“哦,原来如此。驻守梦砀山灵矿的马长老,的确是个性情古怪之人,若非谢师兄亲自送信过来,换作其他人,他恐怕都会闭门不见。”疏眉执事哦了一声,为谢幺的此番出行,找到了一个合理理由。
“谢师兄,小弟有一事请教,听闻宗门财政吃紧,掌门为补亏空,将要提高地方世家的三成税额,不知是否属实?”木子强也给谢幺斟了一杯酒,目光期待地盯着对方问道。
“据我所知,宗门财政吃紧确实不假,前些年频繁开启跨界大阵,却收获寥寥,耗去了不少积累。但提升三成税额,着实过高了,各郡阻力肯定很大。再说还有师祖他老人家,在天妖峰上为你等周旋,自然不会让你们吃亏。”
谢幺不急不缓地回答,并不避讳提及某些宗内秘辛,毕竟他们都算是利益相干的同一派系之人。
“那小弟就放心了,有大长老在天妖峰上主事,我们何必杞人忧天。来,让小弟再敬师兄一杯!咱们不醉不归!”木子强看到谢幺眨眼间便喝干了杯中的酒,连忙又给对方满上。
谢幺来者不拒,美酒一杯杯下肚,脸已慢慢红了,眼神也有些迷离,口中以微不可闻的声音,喃喃道:“到底是风雨欲来,还是虚惊一场,犹未可知……”
……
……
船舱外,甲板上,近五十人或坐或立,显得有些满满当当。
程风游自从在终试考核上大大露脸了一把之后,怎么说也是个大名人了,船上大部分弟子都认识他。
虽说他故意摆出一副冷冰冰、不愿搭理人的样子,却也依旧阻止不了不死心的家伙存心搭讪,意图攀附。
“小弟见过程师兄,看师兄这身波澜不惊的气派,师兄肯定不是第一次搭乘飞舟了吧?”
便有一人走到程风游身旁,语气恭维,此人年纪至少要比程风游大上七八岁,但喊起“程师兄”来,却一点也不干涩,反倒顺溜得很。
“昨日,我和一个内门弟子打了一架,你知道吗?”程风游目光始终看向天际,脸上神情毫无起伏地说道。
“当然知道!师兄神威赫赫,就是内门弟子也奈何不了师兄!可惜小弟那时身在它处,未能亲眼目睹师兄大展神威!后来才听到其他人说起此事,小弟是闻之折服,肃然起敬啊!”
那人一顿连吹带捧,丝毫不觉脸红。
“是啊!是啊!程师兄真是威武,实乃外院弟子楷模!”
围过来的数人听了那人的话,也一同附和道。
“既然如此,我猜,你们也不知道我昨天与之打斗的那名内门弟子,恰好也在船上吧?”程风游淡淡回话,依旧没有回头。
搭讪那人脸上笑容瞬间凝固,周围的阿谀附和声也同时静止。
“打扰了!”
那人一脸尬笑,如避瘟疫一般,迅速从程风游身旁逃离。
说到底他不傻,反而精明得很,所以他完全清楚,哪怕是得罪终试榜眼,也决不能得罪那位就在船上,与他们一同前去梦砀山赴任的内门弟子!
搭讪者铩羽而归之后,程风游身周半丈之内,再无旁人,纵然甲板上再拥挤,空间再狭小,也没有人愿意再靠近这位得罪了内门弟子的“瘟神”。
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,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
世态炎凉,莫过于此。
不过,程风游也乐得清闲,无须叨耳,只把全副心神,付与云卷云舒。
“师兄好兴致。”
话音清脆,犹带着少许童稚。
却在其他人都如避瘟神一般,远远躲开程风游之时,偏有一人脚步轻缓,走到了程风游身旁。
“你不怕吗?”
程风游语气平淡,随口说道。
“怕则不达,师兄难道会怕吗?”
程风游笑了,转过头去,却见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站在他身侧。
这少年古铜色肌肤,五官端正,爽朗一笑,露出洁白的大门牙。
“师弟叫什么名字?”
“许衡。”
……
……
卷尾诗:
灵珠染赤根性利,寒潭波碧剑影新。
九转八弯难回溯,洞天悬榻巧留宾。
以一当十求精进,连战告捷不为名。
人在天涯总是客,风雨欲来雨打萍。
……
第三卷赴天妖宗完
下一卷,风起青萍,将是几百章的大长卷,敬请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