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必自报家门,我不须知晓死人的姓名!”
“出手吧!”
……
上方百丈高空,一名背负双手的黑衣老人,与一名头戴九霄冠、身披七锦帔的道袍老者相对而立。
“你,便是斩了水鹤观袁师弟的天妖宗新晋长老,无生刀段枭?呵呵,无生刀,好大的口气!”道袍老者率先开口道。
“怎么,你想为他报仇?”黑衣老人不带丝毫感情,冷冷回道。
“谈不上为他报仇,我与其不过点头之交,犯不着为此打死打生。贫道所想,只是与你小赌一把。那人身上刀气,和道友气息有些相像,恰巧那人对手正是本观弟子,贫道便与道友在小辈身上决个胜负,如何?”
道袍老者遥遥一指,指向彪行所在山头。
“可以。”黑衣老人颔首应下,“此人乃是老夫新收的记名弟子,略微教了他一些刀法,至于有没有机会成为老夫的入门弟子,还得看他表现。你要赌什么?”
“贫道出一块氜元晶。”
道袍老者轻拂衣袖,一块鹅卵大小、密布孔隙、散发着赫赫光芒的白色晶石,从袖中飞出,飞至二人中间,悬浮半空。
“那老夫出一截狵[máng]虎骨。”
黑衣老人张手一推,一截长短近丈、凶威流溢的硕大腿骨,飞了出去,与氜元晶并排而列。
“狵虎骨,此物价值要比氜元晶高出不少,道友似乎信心十足啊!”
道袍老者感叹一声,然而并没有补足筹码的意思。
“呵!”
黑衣老人一声嗤笑,便不再言语。
……
下方,矮胖男子听了彪行的轻蔑之语,不禁面露怒容,脸皮一抽,含恨出手,丹府内神通种子瞬间激发,九霄子母刃自其掌心迸射而出,闪烁九色灵光,分由九个方位向彪行袭杀而去。
半途中,九霄子母刃再生变化,各自又化生出十道一模一样的飞刃分身,共计九十九道刃流,宛若天罗地网,将彪行紧紧包围。
彪行面不改色,扬刀前突,刀锋直逼矮胖男子,一双虎目直勾勾盯着矮胖男子面皮。
除此之外,再无它物,仿佛就只有这一个目标,那便是矮胖男子的头颅!
矮胖男子顿觉脖颈一凉,似乎已有刀锋紧贴肌肤划过,但他清楚,这只是对方冰冷的目光。
“此人,好锐利的目光,好重的杀气!恐怕他的刀也一样!”
矮胖男子已然发觉对手并不简单,杀心极重,杀气极盛,稍不留神,就会是自己横尸擂台的下场,于是连连撑起真炁护盾、防御法宝、防御符箓,一连三道防护,同时收紧九霄子母刃的罗网,九十九道刃流纷纷朝着彪行绞杀而去。
彪行没有转头,也没有停下脚步,手中截头大刀飞快挥舞,密如刀网,却也只能挡下那些刺向要害的飞刃,其余的竟不躲不避,任由飞刃或透体而过,或削飞一块血肉,带出蓬蓬鲜血。
很快他就已经遍体鳞伤,浑身是血,可他竟似无痛无觉,双眼仍旧紧盯矮胖男子面皮,死死咬住这一个目标。
“我要砍下你的头颅!”
矮胖男子从彪行眼中读出了他的执念,那种超越死亡的执着,绝非普通的气机锁定可比!
矮胖男子不禁不寒而栗,倒退数步,想要与他拉开距离。
便在此人退后的一瞬,彪行笑了,这个全身是伤、血流如注、不知多少次与死亡擦身而过的男人,咧嘴一笑,恍若尸山血海里走出的魔神,双手合握截头大刀,蓄到顶点,一式朴实无华的力劈华山当头劈下,没有华丽的刀气化形,只有一道纯粹无比的刀光直斩而下。
华山立分,敌手立破!
三道防护并未带给矮胖男子想要的安全,一刀尽破,当他的头颅高高飞起之时,弥留的念想竟是:“他的目标,果真是砍下我的头颅!从始至终,他就只有这么一个目标……”
“这人明明受了如此重的伤,流了如此多的血,为何就是硬撑着不倒下……”
“这人明明受了如此重的伤,为何还有力量斩出这般恐怖的一刀,这般纯粹的一刀……”
这一刀,截头大刀,出刀截头!
“芣苡,义妹……”
浑身是血的彪行依旧没有倒下,反而抬头看向天空,神色温柔,眼角似有泪光,兀自柔声低语。
“你的在天之灵看到了吗?这是我,是你彪大哥,替你砍下的第一颗三清宫的狗头,而且绝不会是最后一颗。彪大哥答应你,一定,一定会用三清宫的狗头,搭一座世上最高的头骨浮屠,然后在每一颗头骨上都刻下你的名字,教他们永世不忘……”
就像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,那一幕!
大战突起,他急匆匆赶回,她也在向他奔来,两人间的距离已不到半丈,他伸出手臂,几乎就能抓住她的手。
可大战激烈,余波四溢,一道不知是谁发出的剑光,又不知被何人打飞,剑光一闪而过,螓首冲天飞起,纤手从他指尖滑落,滚烫的鲜血洒了他一身,同时溅入他的眼中,成了天地间唯一的颜色,最后落入他怀里的是瞪大双眼、死不瞑目的头颅……
二人就此阴阳两隔,咫尺天涯……
这短短半丈距离,竟成了他永远迈不过的天堑!
呵,蝼蚁!
要怪就怪他们是蝼蚁,所以死亡才会降临得如此突然,如此毫无波澜!
大战依旧,没人在意,就像是没人会在落步之前,细细查看地上有没有蝼蚁。
巨人踩死蝼蚁,不会有一丝感觉,只是在正常行走罢了!
可终究有这么一只蝼蚁,他在意,在意得刻骨铭心,那个柔柔弱弱的女子,那个总是含情脉脉替他擦去额头汗珠的义妹,那个除了他恐怕不会再有第二人记得的名字,曹芣苡,在那天,蝼蚁一般地死在了他眼前!
蝼蚁之怒,蝼蚁之恨,一万倍地返还都不够啊!
巨人眼中看不见蝼蚁是吗?
那你看不看得见刀子?
他愿抛舍一切,只为能有一天,向那高高在上的巨人挥出截头一刀,砍下巨人的头颅,在头骨上刻下一个蝼蚁的名字。
在这之前,他不会死,也不会再畏惧死,心死之人何惧死哉,他反倒还要迎步走向死亡,与死亡一次次擦肩而过,甚至不惜贴在对方身上汲取力量,只为了把自己打造成世间最锋利的刀。
刀出,无生!
截头大刀,出刀截头!
……
“你看清楚了吗?是老夫赢了。”
百丈上空,黑衣老人眼神冷冽,抬手将狵虎骨和氜元晶一并收回,对着道袍老者冷冷说道。
接着,便不再去管脸色铁青的对方,身影一闪,出现在彪行面前,将狵虎骨和氜元晶随手丢给彪行。
“从今往后,你便是我段枭的入门弟子,无生刀的正式传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