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宪放开小岳云,怒喝道:“小云子,你今天要是敢动杨再兴一个手指头,我定会对你执行军法!”
小岳云哭着气呼呼地应道:“不让我杀他,难道我叔叔就这样白死了吗?”
“杨再兴已经缴械投降,怎么处理他,得听你父帅将令,谁也无权动他。”张宪警惕地注视着小岳云,生怕小岳云动手。
杨再兴听明白了,眼前这个要杀死自己的少年正是岳飞的大公子岳云,他挣扎着试图站起来,却被军士们死死压着,急的大声喊道:“我要见岳飞!等我见过你父帅之后,情愿任凭岳大公子处置!”
张宪将杨再兴押到岳飞大帐,岳飞凝视着相貌奇特、武功不凡的杨再兴良久,脑海深处两个岳飞激烈地争吵着。
一个岳飞说:“杨再兴相貌不凡,武艺超群,接连打败我多名将领,确实是个有本事的人。杨再兴本性不坏,不是大恶人,不是曹成那样反复无常之人,只是招子不亮跟错了人。曹成我还想争取呢,杨再兴主动要求见我,我不能杀他,应当留下他杀金狗。”
另一个岳飞则不赞成,主张杀了杨再兴为弟弟报仇。
灭门之灾、夺妻之恨,杀父拭兄弟之仇不共戴天,兄弟如手足,兄弟被杀,犹如断了手臂之恨,但凡有血性的男人都不会咽下如此血海深仇。然而在决定仇家命运之时,岳飞选择了放下弟弟被杀的血海深仇,接受杨再兴投降,当真是将军额头能跑马,成大事者有大量。
岳飞是个爱才而又深明大义之人,顿时心生惺惺相惜之心,抛开私仇,亲自替杨再兴解开绳子,让他留在岳家军戴罪立功,报效朝廷。
岳飞一边替杨再兴解开绳子,一边说道:“杨再兴,我看你堂堂一表人才,本质并不坏,只是误跟了曹成。虽然你杀了我胞弟,可我不怪你。那时候你保的是曹成,两军对垒,各为其主嘛。好了,事情都过去,只要你真心归降,我不杀你,留你一条命去杀金贼吧。”
岳飞的为人杨再兴早有耳闻,只是一直以为是传言。如今亲眼见证岳飞的博大胸怀,杨再兴感动不已。士为知已者死,杨再兴一心只祈盼能找到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明主,将自己的一身武艺和生命献给明主,免得抱憾终生。如今终于看到了希望,从此以后,杨再兴可以堂堂正正做人,再不会辱没祖先了。
杨再兴感念岳飞的坦荡胸襟,为岳飞放下杀弟私仇的深明大义感动的热泪横流,扑通跪倒在地,“挷挷梆”磕了三个响头,流着眼泪说道:“再兴感激元帅不杀之恩!从今往后,再兴跟定元帅,誓死一道抗金,报效朝廷。若有二心,天打雷劈!”
岳飞放了杨再兴,并予以重用,一旁的岳云怒气冲冲看着父亲,他想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。要知道死的可是深爱着自己的亲叔叔,父亲竟然置家仇于不顾,将杀害叔叔的仇人留下重用,这也太大度了吧?
失去了唯一的亲叔叔,岳云悲愤万分,一肚子怨气无法发泄,气呼呼的哭着跑出大帐。
“祥祥,你翻叔是我唯一的同胞兄弟,你奶奶生了一肚子儿子,长大的只有我跟你翻叔两兄弟。俗话说,兄弟如手足,如今你翻叔遭到不幸,等同切断了你爹爹的一支胳膊,为父比你更心痛。人死不能复生,我们都必须节哀顺变。”岳飞让张宪将岳云拉了回来,语重心长地说道,“祥祥,我问你,是家仇大还是国仇大?”
岳云边哭边应道:“哪还用说,当然是国仇大。”
岳飞赞许道:“是啊,家仇只是一家的仇,而国仇,则是整个国家的仇,整个民族的仇,这个仇,凡我国人人人有份。金人侵我们国家,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,妻离子散。远的不说,就说我们吧。假如不是金人入侵,占了我们老家,我们全家就不会背井离乡。假如能够安安稳稳的过日子,你娘也不会离家出走。不管你娘为何要离家出走,肯定跟金人入侵有脱不了的干系。对不对?”
“我想是这样。翻叔告诉我,金狗占了我们老家,一家人颠簸流离。您在外头抗金,生死不明,娘受不了这样的生活才离家出走。”说到叔叔,岳翻的点点滴滴又浮现在岳云眼前,他又哭了。
“好儿子,不哭!军人流血不流泪!再说,你这么哭哭啼啼的,你翻叔会不高兴的。”岳飞动情地说道,“儿子,别忘了咱们是朝廷军队,我们是奉旨剿匪,不是聚众斗殴打冤家。你翻叔是死在剿匪战场,不是被仇人所杀。说来说去,你叔遭遇这场灾难还是金人闹的。金人不犯我大宋,国家就不会这么乱,就没有这么多土匪。天下太平,你翻叔就不会来投军,他会老老实实在家种地,哪里还会战死沙场?”
“不管怎么说,翻叔就是被杨再兴杀死的,您不该放了仇人。”岳云不再哭泣,不过他还是不肯放过杨再兴。
岳飞继续说道:“祥祥,我刚才已经说过了,咱们是官军,是奉旨剿匪,不是岳家跟谁打冤家。杨再兴只是曹成手下一员大将,两军对阵,各保其主。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,这是铁打的纪律。不管哪支军队,主将有令,将士们不能不令行禁止,否则就是抗命。抗命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违反了军纪。违反军纪是要被执行军法的。杨再兴只是曹成手下一员大将,两军对阵,各保其主,他不能不服从曹成命令跟我们拼杀。杨再兴跟咱老岳家没有私仇,这个账不能稀里糊涂地算在他头上。这个账是要算,要当算在曹成这个叛将头上。”
“大道理孩儿也懂。既然您说账必须算在曹成身上,您就下令把曹成抓来,为我叔叔报仇呀!”岳云气鼓鼓地嘟噜道,“杨再兴不让杀,贼首曹成有没有抓住,我叔叔不是白死了吗?”
岳飞拉着儿子坐下,语重心长地说道:“儿呀,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,杨再兴是条汉子,只是可惜跟错了人。如今他已经幡然醒悟,咱们得放下私仇,给他一个报效国家的机会。咱们的最大仇人是金狗,驱逐金人,收复失地,迎回‘二圣’才是我们要做的大事。祥祥,相信为父的眼睛不会看错人,就让杨再兴跟着咱们一道去杀金狗吧,事实将会证明他是一员不可多得的抗金猛将。”
终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,父帅决定了的事岳云也无可奈何,他可不敢再犯军规。再说,父亲是从抗金大局着想才放下私人恩怨的,岳云能不听从父亲的教诲吗?
岳翻被杨再兴杀死,岳飞又饶过了凶手杨再兴,除了岳云恨得直咬牙,岳母姚氏也是一肚子怒火和怨恨。
人们常说人生最痛苦三件事莫过于,“少年丧父,中年丧偶,老年丧子”。“少年丧父”是失去依靠,“中年丧偶”是失去伴侣,“老年丧子”却是失去希望。
岳翻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,岳母姚氏一把屎一把尿的将他从一尺五寸长拉扯长大成人,别人不痛,娘心痛。纵然岳母姚氏度量再大,再深明大义,也难以接受丧子之痛,难以接受白发人送黑发的人这个悲惨现实,更加不能容忍杀子仇人不被惩罚。然而作出不杀仇人决定的不是别人,恰恰又是自己的大儿子。岳母姚氏伤心欲绝,长时间余怒难消,见着杨再兴鼻子不是鼻子,脸不是脸,投去的都是满满的愤怒眼神。岳母姚氏恨杨再兴杀死自己小儿子,恨岳飞居然留下杀弟仇人,整整半年不理睬岳飞。
岳飞从国家抗金大局出发,抛弃个人恩怨收降了杨再兴之后,又奉命平定盘踞吉州的彭友、李满和盘踞虔州的陈颐、罗闲等人。这几场战斗,岳云依然跟随在张宪左右作战,历经血战,岳家军生擒了彭友、李满等人,平定了吉州与虔州之乱。
在这次战斗中,岳云初次领略了杨再兴的风采。杨再兴不仅武艺高强,而且勇猛异常。岳云亲眼看见杨再兴冒着如飞蝗般的箭簇,不顾一切地冲向敌人。面对箭雨,杨再兴仿佛刀枪不入一般,连眉头都不皱一下,只见他手中钢枪上下翻飞,将利箭打落。真个是愣的怕横的,横的怕不要命的,杨再兴就是个不要命的狠角色,他的勇猛惊呆了敌人,竟然忘了放箭。岳云看傻了,这个杨再兴哪里是人哟,简直就是一尊战神下凡。杨再兴在平定吉虔二州战斗中立下大功,受到赵构诏书褒奖。
岳云算是开了眼界,第一次见识到狠人是什么样子的。岳家军众多将领中,张宪、王贵、汤怀等人都是猛将,但是跟杨再兴相比,他才是第一狠人。岳云想,面对杨再兴这样的狠人,幺叔哪是他的对手哦?要不是杨再兴敬佩父亲的为人,要不是杨再兴有心投奔岳家军,要不是杨再兴一心想为国出力抗金,纵然张宪用车轮战将他逼到绝路,他也不绝会投降。假如是那样,岳家军必定还会有更大的伤亡。
亲眼见证父亲用超于常人的度量,为岳家军换来一位得力干将,岳云不由得佩服父亲眼光独到,心胸宽广,岳云这时仿佛明白了什么叫“胸怀”。所谓“胸怀”,就是为了国家大计,能够毅然抛弃私仇,甚至不惜忤逆母亲。岳飞用实际行动给儿子、给岳家军全体将士上了生动一课,诠释了什么叫“尽忠报国”。岳云终于明白了将帅之间超越生命的情谊是怎么形成的,将帅之间、官兵之间的理解和信赖,是岳家军战无不胜的秘诀所在。岳云为父亲的无私感到骄傲,也为自己的自私感到脸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