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活究竟该是什么样?
从二十二岁自愿入伍参加战争,到六十多年后的今天,苏阳最多接触到的生活模样,就是和一大群犯罪分子斗到天黑天亮,她的组员,有牺牲的,有离开的,留下来的,看上去大多只是因为苏阳是他们的组长,没了她,好像就没了生命去处。
因此,苏阳常常坚持严格要求这群忠诚的组员们锻炼独立行动的能力,希望以后小伙子小姑娘退出她的队伍时,能到天狼特区以外的监管者职位做差,或者干脆退役享受安定生活,有自己的家庭,有属于自己的生活,而不是整日忙于跟死神斗法,又因天狼特区监管者微妙地位而被同行歧视,像她一样可能要在这里度过两百年余生。
结果这点念头,他们只完成了一半——有家庭——都在队伍里找的,还有几个人看上平民,却陆陆续续分手,硬是要在队伍待着,苏阳赶不走,也就不去思考,慢慢看着一些人成为左膀右臂,一些人习惯奋战在前线,连苏阳的老师都使唤不动,得看学生意见。
事实证明,听过子弹飞过耳边的铁剑,的确能轻松把合金刺穿。组织上安排的任务,除开十五年前的罗因斯特城暴动,苏阳没折损过组员。
至于结果,得看有没有上面的非监管者合作方,功劳给谁,怎么合情合理地给,给多少,行里都有一套规矩,像极了古代的太子监军。只不过用不着砍头,稍微调调命令,就能让一个兢兢业业的生灵卡一辈子。
复古,当代的现状。不仅在组织上,也在文化上,比如这位单刀赴会的巡逻监管者莫德•查理。
他正坐在矿星监管局会议室的首席位,仔细地用产自盖斯天禄奇形怪状的仪器,小心磨着指甲,浑身衣服不是监管者制式服装——作为便衣参与此次行动的他,确实有权利特立独行——而是一整套精致燕尾服,花纹繁多,且被静心熨烫过,平整无比,好像刚刚崭新出厂。
事实上,苏阳已见过这身衣服数十次,但不止是同一个人,银共人有,盖斯天禄人有,边境虚无缥缈、由无数银河逃犯齐聚而成的杀星公国人也有,无声宣传着天狼文化,声称繁重的礼节是权威的象征。
“听说,这次抓的人,自称是崇高之壤一分子?”查理捏着腔调,看向会议室的另外一人苏阳。
“是的。”苏阳说,留足内容供对方自行发挥。
“哼,经过我们的长期围剿,崇高之壤早已彻底消失,并杜绝了所有复苏的可能。现在这些小刺头,不过是自比所谓的前辈罢了。”查理双手动作夸张地挥舞着,“这群狂妄自大的罪犯,还说了什么?”
“自称拥有杀星公国国籍。”
“嗯,这倒值得考虑一下。”查理捻了捻下巴短粗的胡须,“看来这次行动涉及非法过境问题,需要上级重新考量级别,还要用公国外交部沟通沟通。总之,对于意图侵扰银共安定的生灵,必须一律打出重拳!”
“那我便先行离开了。”苏阳微低头说,“我仅是特派监管者,不能参与外交沟通。”
“嗯嗯,根据监管者守则,你的确无权参与此事后续工作,但关于你的抓捕功劳,我会尽数上报,你该取得的奖励,一个不会少!”查理兴奋起来,“你先去跟那些优秀能干的缉捕监管者们解释清楚,我负责联系上级,安排后续事宜。散会!”
一对一的“集体”会议就这样结束了,但苏阳觉得,它理应存在一个戏剧性结尾。
“报告尊敬的长官,我的组员又提交了新的罪犯口供。”她按着终端说。
“竟然还有隐瞒!”查理惊讶地按停磨甲仪器,前倾身子说,“难不成招供了幕后主使?”
苏阳外显了一张全息纸页,双手递去:“请您过目。”
查理扬起下巴,单手接来,睨视纸页内容。览过几行后,他的神情突然凝固,一股恐惧沿着皱纹向
脸庞两侧蔓延,冲刷脆弱皮肤,像存在明显季节更替的星球的高山流水,驰骋着,要跑出脸部范围。
“这、这、这……不对,福格已经死了,不可能……”查理恐惧地自我安慰道,“苏阳特派,罪犯口述之后,有没有出现异常状况?”
“自燃了。”苏阳平静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