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我和陈希安安置好陈母后,照例早早出门。
等中午回到家时,只看到口吐白沫瘫倒在床上的陈母。
她吞下了一整瓶药,是曾经丢失过我们没能找回的。
这不是陈母第一次闹自杀,刚刚瘫痪时,她绝食过,摔断右腿后,她撞过墙,好在都被及时发现。
这一次,她成功了。
陈希安没能见到陈母最后一面,他赶到医院时,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木偶,毫无生气。
只是出乎预料,他没有崩溃,甚至没有哭泣。
他沉默地处理好母亲的身后事,把她安葬在附近的一座墓园里。
没有退学打工,没有高利贷,也没有被骗钱。
故事的结局却还是没变。
陈希安在母亲头七过后的除夕深夜,站上了楼顶。
我是在清晨突然惊醒的,原本是在陈家陪着陈希安,等醒来却安好地睡在自己床上。
有那么一刻,我以为自己回到了现实。
可很快,便意识到了不对。
整整齐齐的被子,床头上的信封,以及那个熟悉的平安符,是我送给陈希安的生日礼物。
没有看那封信,我直接冲到阳台,抬头便看到屋顶边缘的少年。
他显然也看到了我,冲我比了个嘘的手势,示意我不要声张,我便用口型告诉他:“等我”。
我不知道他在楼顶站了多久,但我知道他会等。
五层楼的距离,我用毕生最快的速度冲了上去,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,一开口甚至能尝到血腥味。
直到眼前出现那抹熟悉的身影,狂跳的心跳才平缓了些。
陈希安看到我,笑了。
好看的少年笑得异常凄凉,脸上没有一点血色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开口道。
我没有搭理他,一步步走过去,攀上围栏,和他并肩站在一起,轻轻牵住他的手。
他没有阻拦,也没有询问,就那么静静地站着。
冷风一阵阵吹来,他的手早已不再温暖,连带着我的掌心也冷却下来。
远处的天空慢慢起了白色,巷子里有了第一道开门的声音。
阳光刺破黑暗冲出来,一缕亮光照在我们身上。
我探出头往下看,正好能看到一楼的院子,小菜园里的白菜长得很好。
“陈希安,我想吃包子了。”我开口,声音有些嘶哑。
过了许久,久到我以为不会听到回答时,他开口道“好”。
我们牵着手走下楼顶。
阴暗的、冷清的家里,处处都是陈母的影子。
她去世的这些天,陈希安什么都没有动过,连一张垃圾都没有丢过。
我同他一起收拾屋子,蹲下身子时,在床头柜下发现了两张纸,其中一张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“对不起”。
是陈母留下的,或许是在挣扎中弄掉了,导致现在才被发现。
陈希安看到那张纸愣了一瞬,下一秒便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。
这是陈母去世后,他第一次释放情绪。
我默默走出房间,在院子里拿出另一张,上面赫然写着“退学申请书”几个字。
有些记忆突然窜进脑海。
那是考试周前不久,我看陈希安外套沾了些污渍,便想帮他洗一下,无意从衣兜里摸出一张退学申请书。
虽在意料之中,但还是让我觉得心酸。
在工地找到陈希安时,他正弓着背推着装满水泥的车,艰难地爬坡,手臂上青筋暴起,天很冷可他额头上还是渗出汗珠。
我没有叫他,只站在那里看了许久,便转身离开。
接下来的几天,陈希安没去学校,每天除了照顾陈母,就是每日每夜地打工。
有天月光很好,我下晚课刚走出校门,看到陈希安穿着宽大的外套站在树下。
我欣喜地小跑过去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正好在这附近。”他自然接过我怀里的书,牵过我的手,有些宠溺地笑了笑,开口道:“一起吃个饭吧。”
“好啊!”我笑着应道。
校门口有许多小吃摊,来来往往的学生都会在这里驻足。
我和陈希安坐在一个卖面的店子里,点了两份最便宜的素面。
端上来时,我的那碗里多了些牛肉,是他悄悄加的。
我吃得很慢,等待着他可能的坦白。
可直到喝完最后一口汤,陈希安依旧没有开口。
“陈希安,你有话要对我说吗?”
我按捺不住,开口问道,被他直截了当的否认:“没有。”
掌心里的纸已经被捏得有些皱了,我看着他含笑的眼睛,决定再给他一些时间。
回家的那段路,我们走得很慢,时间也仿佛停了下来。
我们牵着手等末班车,心照不宣坐在最后一排,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,我的头发被吹散开,他一边笑一边伸手帮我拢了拢。
在巷子口的路灯下,我问了第二遍,还是没有得到回应。
回到陈家院子,安顿好陈母,陈希安才出声道:“和我聊聊吧”。
我们并肩站立,身后是枯萎的太阳花,皎白的月光洒下来,落在身上像雪。
“夜色真好看。”
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弯月高悬在头顶,碎钻般的星辰铺满天空,的确很美。